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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11 思念的外袍
作者：林琦琦
既斷了奶，就把孩子帶上示羅，到了耶和華的殿；又帶了三隻公牛，一伊法細麵，一皮袋酒。（那時，孩子還小。）宰了一隻公牛，就領孩子到以利面前。
婦人說：主啊，我敢在你面前起誓，從前在你這裡站著祈求耶和華的那婦人，就是我。我祈求為要得這孩子；耶和華已將我所求的賜給我了。所以，我將這孩子歸與耶和華，使他終身歸與耶和華。於是在那裡敬拜耶和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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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井旁，聽見她們談孩子的笑聲；我低頭汲水，怕水面照出我空落的臉。水桶沉沉，像我心裡那塊無法鬆動的大石。她們談的是衣襟上的奶香、夜裡的啼哭聲、孩子學步時跌倒的可愛；我聽著，像聽見遠處的雨，明明淋不到我，卻叫我更覺嚮往。
他們看見我，先看我的手——空的；再看我的懷——也是空的。一句「你還沒有嗎？」像把鹽按進已經結痂的地方。
我並非不知人情：在我們這地，女子的名聲常繫在子嗣上。沒有孩子，像屋梁缺了一根柱，旁人不必推倒，只需指點，便能叫人羞愧。她們不必大聲；一個停頓、一個眼神、一句輕飄的「哎呀」，就足以把我從人群中分出來，把我推入自己的影子裡。
我不與風爭道理；我只盼有一處能安放我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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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裡有兩個女人：毘尼拿與我。她有兒有女，笑聲常在廊下翻滾；我無兒無女，腳步便學會輕，話也學會少。她不必舉手傷我，她只要讓日子照常過，便能在照常裡把我捏碎。
有時，她故意把孩子叫到我面前，聲音刻意放得明亮：「來，到媽媽這裡來。你看，媽媽的手忙不過來——你們多，真是福氣。」
孩子們奔跑，擦過我的衣角。她伸手攏他們在懷，像攏一捧果子，讓人看得分明。孩子天真，竟問了一句：「媽媽，那她呢？她為何總一個人？」毘尼拿便笑，笑得像不費力：「她啊，清靜。她的福分不在這裡。」
她的孩子叫她「媽媽」的時候，我像聽見自己的缺口在回音。
節期將近，她更愛披著敬虔的外衣來扎我：「明日上示羅，妳也要預備些。妳雖不必為孩子收拾衣物，總也該替自己拾掇拾掇。」「上殿的人多，妳站得近些，也好沾點喜氣。」
她把羞辱裹上節期的香氣，叫人連反駁都顯得不敬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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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利加拿愛我。這愛我知道，像冬夜裡一盞燈，真能暖人。每逢獻祭分肉，他常將我那分加倍；眾人看在眼裡，也知我更被疼愛。只是人的疼愛像披風，能遮一時風，卻遮不住四面八方的冷。
逢節上路，人人攜子而行；我也同行，只是手中少了一樣能叫人羨慕的福分。
那日我不吃，眼淚落在餅上，鹹得不像餅。以利加拿看我良久，終於低聲說：「哈拿啊，妳為何哭泣，不吃飯，心裡愁悶呢？有我不比十個兒子還好嗎？」
他抱著我，好像想用溫柔把我從羞辱裡抱出來；可羞辱像影子，跟著我一起進到他的懷裡。我知道他愛我，正因如此，我更不忍心告訴他：你的疼愛，不能替我擋住眾人的眼光。
我只把臉埋得更深。若我說得明白，怕傷他；若我不說，便傷自己。那一夜，我覺得自己像站在兩扇門中間：一扇是人的愛，一扇是人的眼光；我兩邊都進不去，惟有往上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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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起身，離了席。腳步像被什麼牽著，不去不行。殿前風聲更緊，眾人的話更雜；我穿過他們，像穿過一場看不見的雨。有人說什麼，我不聽；有人看我，我不抬眼。
人面前我無話；耶和華面前我敢哭，也敢信。
我坐在殿門框邊，嘴唇微動，聲音不出；惟心在耶和華面前敞開。
「萬軍之耶和華啊，我不是求一個勝過人的口；我只剩一顆心，還能到祢面前。若人問我，我答不出；若祢問我，我便敢說：我苦⋯⋯」
「我不知道祢是否願意賜予；我只知道，我不能不來到祢面前。」
「主啊，若祢今日不回我一句，我也仍要在祢門前；因離了祢，我更無處可去。」
「我等候祢，是因我認得祢。」
「我不是來討公道，我是來把自己放在祢的手裡。」
「我不想再證明我不是被棄的；我只想在祢面前承認：我撐不住了。」
我的心像壺，早被羞辱燒得滾燙；今日終於傾倒。不是向人，乃向神。若神肯看顧我，我願意讓我的喜樂也屬於神——因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生命不是我的所有物，是神的託付。
我許願，卻不敢用許願作鎖。我所說的每一句，不是要操控祂的手，乃是要把我自己放在祂的旨意裡：祂若賜，我必記念：這不是我配得，是祂樂意；祂若不願，我仍伏在祂面前。
以利遠遠看我，忽然斥我：「妳要醉到幾時呢？妳不應該喝酒。」我聽見，心裡一震，卻不覺惱，只覺更苦，苦到連誤解也無力辯。
我說：「主啊，不是這樣，我是心理愁苦的婦人，清酒濃酒都沒有喝，但在耶和華面前傾心吐意。不要將婢女看作不正經的女子。我因被人激動，愁苦太多，所以祈求到如今。」
以利的臉色稍緩，「妳可以平平安安的回去，願以色列的神允准妳向祂所求的。」那一刻，我像聽見門扇輕輕開了一道縫。不是事情已成，乃是我的心有了歸處。
我起身，不是因愁苦已去；乃因我已把愁苦交出去。我仍空著手，卻不再空著心；因萬軍之耶和華聽見了。於是我走去吃飯，面上再不帶愁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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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耶和華眷顧我。那日我抱著孩子，聽他初啼，竟覺像雨落旱田——不是轟然，卻叫乾裂的地慢慢回軟。我給他起名，像在心上刻字：撒母耳。
我教他認字以前，先教他認得自己的名。我說：「孩子，你名為撒母耳，意即耶和華垂聽。你若將來忘了母親，也不可忘記那位聽禱告的神。」他不全懂，只抬眼看我；那一眼，像把我往敬畏裡再推深一步。
我教他第一個學會的，不是走路，是把小小的手合起來。我怕他愛我勝過愛耶和華神；所以我用每一天，慢慢把他的心指向耶和華。
他在我膝上牙牙學語時，我便以最簡單的話告訴他：我們站在耶和華面前、活在耶和華面前。夜裡他哭，我抱他輕搖，心裡便祈禱；清晨他醒，我先祝謝，再給他餅。我要他知道：恩典不是忽然來的，是從神那裡來的；敬畏不是節期才有，是日日當有。
我親他額頭時，心裡說：主啊，謝謝祢把祢的禮物放在我懷裡；也求祢使我不以所賜代替賜予者，使我的愛仍歸向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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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奶之日終究到了。孩子還小，笑時露著乳牙，抓著我衣襟不放。我看著他，心裡有兩股力拉扯：一股叫我留住，一股叫我獻上。
示羅之路年年相似；唯我的心年年更深。
我抱他行上示羅，心像被撕；然而我更怕的，不是失去他，是在得著他以後忘了耶和華。我愛他，故願他不只活在我眼前，乃活在耶和華面前。路上，我對神說：「主啊，若我只把他留在懷裡，他或許只學會依戀；若我把他放在祢面前，他便有機會學會敬畏。」
路上風塵如舊，人語如舊；惟我心裡的誓言，如火不熄。我不是拿他換祝福；我乃拿祝福記念施恩者。奉獻不是交易，是回應恩典——回應那位垂聽我無聲之唇的主。
到了殿前，我將三隻公牛、一伊法細麵、一皮袋酒擺在前。殿前煙氣微起，祭壇的火有熱，也有光；眾人的腳步與衣袂聲在外，殿門之內卻似更靜——靜得叫人聽見自己心跳。酒與祭物在前，我把感謝放在其上；願一切都回到施恩者面前。
我牽著孩子的小手，他的掌心溫熱，像一枚小小的火。我忽然想到：這火最先是落在我懷裡，叫我從羞辱裡站起來；如今卻要被帶到耶和華面前，使他一生都在祂光中。火一旦交出去，便不在我手中；但若交在耶和華手中，火便不致熄滅。
宰了一隻公牛。我不敢多看那倒下的身影，只覺那血氣的溫與祭壇的火一同升起，像在提醒我：恩典從不是輕省得來，祂垂聽我無聲之唇，也要我以真實回應祂的主權。
我領孩子到以利面前時，步子明明不長，卻像走過一段極深的水：每一步都拖著母親本能的拉扯，也拖著我向神許過的誓言。
孩子抬頭望我，眼裡全是信任；那信任像一把溫柔的刀，割得我幾乎想轉身，把他藏回我的懷裡。我伸手替他理了理髮，指尖掠過他耳後那一小處軟嫩，忽然想起他斷奶前夜裡緊攀我衣襟的力道——那力道曾把我留在「母親」的名分裡；如今卻要推我更深進到「耶和華的僕人」裡。
我聽見自己聲音雖穩，心卻顫抖，便對以利說：「主啊，我敢在祢面前起誓，從前在祢這裡站著祈求耶和華的那婦人，就是我。我祈求為要得這孩子；耶和華已將我所求的賜給我了。所以，我將這孩子歸與耶和華，使他終身歸與耶和華。」
說「歸與」二字時，我心裡忽然更明白：我不是把他「給出去」，乃是把他「歸回」——歸回那位起初垂聽、也始終掌權的主。奉獻不是交易，是回應恩典；不是我忍痛行一件難事，乃是我承認：孩子屬神，我只是管家。母親的手能護他一時；耶和華的手能護他一世。
以利伸手要接，我卻在那一瞬遲疑：孩子的手指仍扣著我掌心，像不懂分離，只懂跟隨。我不敢猛然抽回，怕驚著他，也怕自己一抽，眼淚便失了堤。我只得慢慢、慢慢地鬆開——先鬆一指，再鬆一指，直到他掌心的溫從我手裡退去。那退去並非冷，倒像把我的心也一同交出去：交到耶和華面前。
孩子仰頭看我，我低下身，額抵著他的額，像把最後一口暖氣留給他。我沒有說太多，因太多會叫他不安；我只在他耳邊輕輕說：「你要記得你的名——耶和華垂聽。你要在祂面前長大。」
我直起身時，覺得胸口空了一塊；可那空並非無主之空，乃是被神接住的空。我轉向祭壇，屈膝在耶和華面前：敬拜不是因為我不痛，乃因為我知道：我的痛也在祂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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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後，每逢節期，我仍上示羅。旁人以為我只是照例；其實每一次上路，都是我重新把心交出。從家門到示羅的路，不長，卻足夠叫思念一路翻騰洶湧；我學會在路上禱告，學會把眼淚留給神。
針線在手，思念在心；我縫一件外袍，也縫一段不止息的祈求。
第一年，他還小，外袍做得短些，怕絆他腳。我把針穿過布時，心裡便想：「主啊，願祢也穿過他的日子，把祢的光縫在他心上。」
到了殿裡，他跑來迎我，眼睛清亮。他說：「母親，燈若將滅，便要添油。以利說，燈不可忽然黑，因人心也會如此。」我摸摸他頭，像摸著一盞小燈的邊緣，怕碰碎，卻更怕不添油。我說：「孩子，燈要常點，你心也要常向耶和華。」他點頭，像懂，又像不懂；但我知道，現在懂不懂都不打緊，只要他肯常在耶和華面前。
第二年，我把外袍又放大些。布料更厚，我縫得更慢，像怕把思念縫得更緊。見面時，他低聲說：「母親，祭物不可隨便。以利說，分別為聖不是挑剔，是敬畏。」我回他：「是啊。敬畏不是怕人，是怕自己輕慢了神。」我忽然明白：我縫的衣，是外在的；耶和華縫他的心，是內裡的。外袍能遮風，惟敬畏耶和華能遮心不至偏離。
第三年，我又縫一件。針尖刺到指腹，血點在布上，紅得醒目。我急忙擦去，心卻一酸：母親的愛常有傷口，卻也常有喜樂。那年他告訴我一件事，聲音很輕，像怕驚動殿裡的靜：「母親，我今日為一個哭的婦人祈求，因為我看見她哭得無聲。」
我轉過臉去，怕他看見我眼眶發熱。原來神不只聽見我，也教我的孩子學會聽見別人的苦。我想起當年我的無聲嘴唇，想起那一位垂聽的主，心裡便湧上一句不敢對人說的感謝：「主啊，祢使我的苦不白白受；祢使我的淚不白白流，都成了孩子學會憐憫的路。」
年復一年，外袍越長，他也越長。每一次我把袍遞給他，像把一段母心交給神。世人以為我失去孩子；其實我得著更深的事——我學會把愛獻出，不叫愛只停在抓取，乃成為奉獻；不叫愛只停在佔有，乃成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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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自己要一個孩子，才能止住人語；後來才知，人語止不止，並不在我手裡。耶和華叫我學的，先不是如何得著，乃是如何倚靠；先不是如何回答眾人，乃是如何站立在祂面前。
我原以為自己要一個答案；後來才知，耶和華給我的，是一位可倚靠的主。答案會過去，祂的同在卻不去。
我聽撒母耳提起耶和華的名，忽然明白：我失去的其實很少，神給我的其實很多。
後來，耶和華又眷顧我，叫我再懷孕，再生養。我不敢以多為誇，只在心裡更深俯伏：祂所行的，不是照人所算的多寡，乃照祂的慈愛與主權。祂使我知道：祈禱不是操控神，是把自己放在神的旨意裡；奉獻的本質是承認主權——孩子屬神，我只是管家。
耶和華眷顧哈拿，她就懷孕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那孩子撒母耳在耶和華面前漸漸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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