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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27 我和我的小豬
作者：林琦琦

我住在森林邊的小村子裡。村子不大，風一吹，樹葉就會把消息傳來傳去；雨一落，泥土就會把味道藏進每個人的鞋底。大人常說，這裡的東西都慢慢來，慢慢長。連笑聲也是，要先在胸口暖一下，才會跑到嘴邊。

我們家牆上有一塊木板，釘得牢牢的——是「雨痕板」。每下一場雨，爸爸就會在木板上刻一小道痕。短短的、深深的，像一條小小的水路。雨痕板上有很多痕，有的粗，有的細，有的旁邊還歪歪斜斜，像是風把雨推得更急。

我小的時候，以為那些痕是爸爸刻出來的，所以雨也是爸爸叫來的。我曾經站在屋檐下，學爸爸的樣子抬起下巴，對著天空說：「下雨！」天空只回我一陣風，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亂的。

我又喊：「太陽出來！」太陽沒有立刻跳出來，只是慢慢地，把雲的邊緣擦亮一點點。那一刻我才知道，這世界有很多事情，不管我多用力，都不會聽我的。我可以大聲，可是雲不聽我。我只能等。

等，是我們村子裡很重要的一件事。屋子裡有一個風乾架，掛著草束、蘋果片、玉米葉，還有媽媽綁好的香草。香草一把一把的，像小小的掃帚。媽媽說，香草不能急，急了味道會跑掉；肉也不能急，急了就不香。風乾架上沒有時鐘，可是每一天風走過去，都會留下「等待的證明」。

有一次我真的很想證明我做得到。我跑到院子中央，拿著一個小鍋蓋當成指揮棒，對著天空說：「今天不要下雨，因為我要曬香草！」我還很認真地踮起腳尖，像只要我站高一點，雲就會比較聽話。結果下午一陣風吹來，雲像被誰推著走，雨就噼哩啪啦落下來，香草一下子全變得濕答答。我抱著濕香草站在門口，鼻子都快皺起來了。媽媽沒有笑我，她只把香草拿去掛回風乾架，說：「你看，香草不是靠你吩咐才香，是靠風、靠日頭、靠時間。你能做的，就是把它掛好，然後等。」

那一天我第一次覺得，等不是沒做事。等是一種把手放開的勇敢。

有一年春天，爸爸帶我到市集回來，手裡抱著一隻粉粉的小豬。牠耳朵像兩片溫暖的葉子，鼻子圓圓的，呼呼地聞著世界。牠被放進我們家的豬欄時，還會不放心地回頭看我，我就蹲下來，伸出手指讓牠聞。

牠輕輕拱了拱我的指尖，那一下像一粒小泡泡碰到我。爸爸笑著說，牠還小，什麼都要慢慢學。媽媽說，牠吃的每一口，都要等太陽和雨先做完他們的工作。

我給牠取名字叫「小圓」。因為牠什麼都是圓的：鼻子圓、肚子圓、睡覺時把自己縮成圓，連打呼都像圓圓的鼓聲。

我每天去看牠。早上餵牠一點麥麩，傍晚給牠一盆乾淨的水。牠吃飽了就躺下來，把耳朵一抖一抖，好像把一天的聲音都收進去。下雨的時候，我會拿稻草鋪厚一點，怕地板太冷；太陽大的時候，我會在欄邊插一把葉子，讓陰影長出來。

我以為這些都是我做到的。我常常對小圓說：「你看，你長大是因為我！」小圓不懂，只會咕嚕一聲，繼續咬牠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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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來了，雨痕板上又多了很多痕。每一次雨落下來，泥土就變得香香的。我跑到豬欄邊，看到小圓的背上亮亮的，是雨水把牠洗得乾淨。媽媽說，雨不是我們的水桶倒出來的，太陽也不是我們的燈點出來的，時間更不是我們的手掌揉出來的。她說完，就摸摸我的頭，像把我也放進等待裡。

秋天的風開始變涼，風乾架上的香草變得更香。媽媽會拿一小撮香草搓在手心，手一張開，香氣就像小鳥飛出來。我閉上眼睛聞，聞到一點點甜，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溫柔。

村子裡也開始談一件大事。大家說，冬天前會有一個「大餐夜」。那是我們一年裡很少、很少發生的事情。平常我們吃穀物、吃菜、吃果子，偶爾才有肉。肉不是隨便的味道，肉是會讓人記得很多事情的味道。

而我們村子裡吃肉有一個很特別的習慣。大人說，森林裡的人都知道：「我們吃到的一切，都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所以每次有大事情，雖然很少發生，但要吃肉的時候，大家會做一個動作：把一顆種子種回土裡，然後說一句很短很短的感謝話，為了提醒自己：「不是我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照顧、等待、領到。」

做這件事的地方叫「暖火屋」。暖火屋在村子中央，屋裡有很大的火灶，火不只是火，它像一張張開的手，冬天時把每個人的指尖都抱暖。暖火屋有一張長桌，桌面被摸得光滑，像河石。桌子旁邊放著一個小盤子，盤子很小，小到像一片月亮。那就是「第一口盤」。

爸爸告訴我，第一口盤不是給人吃的。它只是讓我們記得，在我們把晚餐送進嘴巴之前，要先把最小的一點點交回去。媽媽把香草束拿給我看，說那一小撮香草連同第一口盤裡的食物丟進火裡，香氣升起來，像把謝謝送到看不見的地方。

「看不見的地方是哪裡？」我問。

爸爸沒有說太多，只說：「大地的主人聽得到。看不見的給予者聽得到。」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火裡的紅光。

我一直把這些事情放在心裡，像放在口袋裡的一顆小石頭，握著就知道它在。

冬天終於來了。早上起床，窗子外面白白的，像有人把霜撒在草上。小圓已經長得很大了，走路時地上會微微震一下。我摸牠的背，牠的毛很粗，可是溫溫的。牠看著我，眼睛黑黑的，裡面像有一小片安靜的夜。

那天，爸爸和媽媽說，今晚就是大餐夜。

我跟著爸爸走到豬欄邊，腳踩在乾草上，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小圓一看到我，就把鼻子伸過來，像平常一樣要我摸摸牠。我伸出手，摸到牠溫溫的皮膚，那溫度跟昨天一樣，跟春天牠還小的時候也差不多，只是現在整隻更大、更重了。牠把頭靠在欄邊，哼哼兩聲，像是在問：今天要不要去散步？我胸口忽然緊了一下，因為我知道，今天的「大餐夜」不是從鍋子開始的，是從小圓開始的。

爸爸把粗繩圈在手上，沒有急，像做一件很慎重的事情。媽媽沒有立刻拿鍋子，她先把香草束放在桌邊，像先放好一個記號。小圓還是用牠圓圓的眼睛看著我，我就突然想起很多小事：牠第一次學會用鼻子翻開草、第一次在雨天縮成一團、第一次把泥巴蹭到我的褲腳上。我以前以為那都是「我的豬」，現在卻覺得牠像是我生活裡的一頁一頁，翻過去就回不來了。

我本來很興奮，因為我知道肉的香味會讓整個屋子變得像一個溫暖的夢。可是我又很難過，因為小圓不是市集裡那種遠遠的肉，小圓是我每天都看得到、摸得到、跟我一起度過雨和太陽的那隻小豬。

我把手放在牠的額頭上，小聲說：「你知道嗎？今天很特別。」小圓咕嚕了一下，好像在回答，又好像只是想吃。

爸爸看著我，眼神很認真。他說，大餐夜之前，我要先去看雨痕板。於是我站到木板前，數著那些痕，一道一道。爸爸說：「你看看，這些不是我刻出來的，是雨自己來的。我們能做的是接住它，別讓它白白流走。」

媽媽帶我到風乾架下。她拉下一束香草，讓我用手摸摸那已經乾了的葉子。「你看，這香不是我用力擠出來的，是時間慢慢把它變出來的。」她指著風乾架，又指著窗外的太陽光，「太陽每天走過來，走過去，我們只是在旁邊等。」

我點點頭。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不是家裡最厲害的人。我只是剛好住在被照顧的地方。

可是人心裡常常會有一個小小的角落，想要自己當主人。那天我的那個角落忽然醒了。

我想：小圓是我養大的。是我餵牠、是我鋪草、是我跟牠說話。今天的肉香，應該先屬於我。連那個「把最小的一點點交回去」的動作，我也忽然覺得好不捨。為什麼要去暖火屋？為什麼要讓別人看見我們家做大餐？我想把這件大事，偷偷留在我們家，像把一個最大的禮物藏進被窩裡。

這個想法在我胸口蹦蹦跳，像有一隻啄木鳥在敲門。

傍晚的時候，爸爸去準備柴，媽媽去整理鍋子。我站在院子裡，聞到香草的味道，又聞到冷空氣的味道。忽然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提醒爸爸去暖火屋。我假裝忘記第一口盤。我假裝忘記那一顆要種回土裡的種子。

我以為，只要沒有人知道，就像沒發生一樣。

夜色慢慢下來，火在我們家的灶裡跳。大人做了那件只有大人才會做的事。爸爸的臉很嚴肅，媽媽的眼睛也很安靜。我不看，我只抱著自己的胳膊，告訴自己：等一下就會有香香的晚餐，等一下我就可以把最大的快樂藏起來。

可是，當鍋裡真的開始冒出肉香，我的肚子咕嚕一聲，心卻沒有跟著一起開心。我明明站在火旁邊，卻覺得背後冷冷的。好像有一扇看不見的門，慢慢關上了。

爸爸忽然停下動作，望向我。「我們要不要去暖火屋？」他問。

我頓了一下，「不用吧……反正……我們自己吃就好。」

話一說出口，我就想把它抓回來，可是它已經飛出去，像一片掉進雪裡的葉子，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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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看著我，看了很久。他沒有立刻生氣，只是慢慢把鍋蓋蓋上，像把香氣也蓋住。媽媽把香草束放回風乾架，手停在半空中，好像不知道要往哪裡落下。

「村子的規矩你知道。」爸爸說。「吃肉這種事，如果沒有把最小的一點點交回去，就不能在暖火屋裡吃。不是因為誰討厭誰，是因為我們不想把一頓飯吃成自以為是。」

我聽到「自以為是」四個字，心臟像被一顆小冰塊碰到。我本來以為我只是省一個走路的麻煩，沒想到我其實是在把自己放到第一位。

「那……我們就不去。」我小聲說，像在跟自己的影子說。

於是那一晚，我們真的沒有去暖火屋。

我站到窗邊，看見村子中央有光。那光不是星星，是暖火屋的火光。風把那邊的聲音也帶來一點點：有人笑，有人把碗放得叩一聲，有人說「好香呀」，還有人在門口跺腳，把雪跺掉再進去。那些聲音平常都會把我也拉過去，可是那一晚它們像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我忽然明白「不能在暖火屋裡吃」不是一句話而已。它像把我最熟悉的溫暖拿走一截，讓我站在自己的家裡，卻像站在門外。

我們在家裡吃。鍋蓋一掀開，熱氣撲上來，我聞到那味道的時候，心裡先跳了一下：那不是「陌生的肉香」，那是小圓的味道——是我曾經替牠鋪過的乾草味、是牠跑回來時身上帶著的泥土味、是牠把鼻子拱進我手心時那種溫溫的氣味，現在全都變成了鍋裡的香。

媽媽把肉切得很小心，像怕弄痛什麼似的。爸爸把最嫩的一塊先放到我碗裡，我的筷子卻停在半空中。我忽然明白，吃的這件事沒有辦法假裝跟自己沒關係。因為我不是在咬一塊「買來的東西」，我是在咬我餵過、等過、看著牠慢慢長大的那段日子。

我咬了一口，肉很嫩，可是我的舌頭好像找不到應該有的甜。我又咬了一口，香氣明明在，可是我的嘴巴卻像被什麼堵住。我的眼睛沒有想笑，我的肩膀也沒有想放鬆。我只聽見自己咀嚼的聲音，咔嚓咔嚓，像踩在乾葉上。

晚餐結束後，屋裡安靜得太早。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平常我睡覺前會想像明天要做什麼，可是那一晚我只想著雨痕板的那些痕，想著風乾架上那句看不見的「急不得」。我忽然明白，我今天做的事，跟雨、太陽、時間一樣——不是我能叫來就叫來的，卻又跟它們相反：雨、太陽、時間都在照顧我，而我卻把照顧當成了自己的本事。

我爬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很冷，星星像一顆一顆釘子釘在黑布上。遠遠的暖火屋那邊，窗子透出一點點橘色的光。我忽然想哭。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以前不太會做的事——我自己去看雨痕板。我用手指摸著那些刻痕，摸到指尖都有一點點痛。那痛讓我想起爸爸說的：我們能做的是接住，別讓它白白流走。

我跑到風乾架下，拿起一束香草。香草乾乾的，輕輕一捏就碎出味道。我忽然很清楚，我不可能把香草催熟，我也不可能把小圓催大。我能做的只是每天餵牠一點點、鋪草一點點、等一等、再等一等。真正把事情變成「可以吃的幸福」的，是雨、太陽、時間，還有那位看不見的給予者。

我跑到廚房，抓了一小撮香草，又拿了一小小片爸爸切下來的油邊。那片很小，小得像半片指甲。我又抓了一顆種子，放進口袋，握得緊緊的。

我走向暖火屋。路上雪很薄，踩下去會發出沙沙聲。我的腳有點冷，可是胸口卻有一點點急，像有句話一直在那裡敲門。

暖火屋門口有人守火。那是一位頭髮白白的叔叔，臉常常被火光照得紅紅的。他看見我，沒有笑也沒有皺眉，只是等我開口。

我把手伸出來，把香草和那片小小的油邊放進第一口盤。我又蹲下來，在門口的一小塊土裡挖一個小洞，把那顆種子放進去，蓋上土，拍一拍。我的嘴巴有點抖，可是我還是說了一句很短很短的話：「謝謝。」

守火叔叔看著我，點點頭。他拿起第一口盤，把那一小撮香草倒進火裡。香草碰到火，先縮一下，然後香氣升起來，像一條看不見的小路，往上走。那片小小的油邊也跟著融進火光裡，火沒有變得很大，可是我覺得它更穩、更暖。

我抬起頭，忽然想起爸爸曾經說過的話：「大地的主人聽得到。看不見的給予者聽得到。」我不知道那位看不見的給予者長什麼樣子，可是我在那股香氣裡，覺得自己被接住。

守火叔叔把門拉開一點點，卻沒有讓我立刻走進去。他說：「孩子，規矩是規矩。昨晚那一餐，你們沒有交回去，所以昨晚你們不能在這裡吃。那份缺的，不是香草，是心。要補回來，要用時間。」

守火叔叔看著我，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木槌敲在桌上：「照規矩，你們家要等一個禮拜。這一個禮拜，不管暖火屋多暖，你們都不能進來吃。你可以來幫忙，可以來搬柴、掛香草，可是桌邊的位子要空著，等你們把那顆『自以為是』慢慢放下。」

我聽到「一個禮拜」，眼睛一下子熱起來。因為一個禮拜很長，長到足夠刻好多道雨痕，長到足夠讓香草變香。我突然知道，這不是我一句「我忘了」就能變輕的事。

我聽到「時間」，心裡反而鬆了一點。因為我終於明白，我要學的就是時間。

守火叔叔指指風乾架。「你願意來幫忙嗎？把濕柴搬來，掛好香草，等它們變香。也等你的心變回柔軟。」

於是接下來幾天，我每天都去暖火屋幫忙。我抱柴，柴很重，抱久了手會酸。我把香草一束一束掛上去，掛好後要等，不能去扯它、不能去催它。我看著火，火也要等柴慢慢乾，才會燃得好。我看著窗外，太陽每天都在走，走到下午就慢慢變斜。我看著雨痕板，爸爸又刻了一道痕，說昨夜下了小雨，泥土會很開心。

我開始不那麼急了。以前我總想把快樂抓到手心裡，抓得越緊越怕掉。現在我慢慢學著把最小的一點點交回去，像把手心打開，讓快樂自己坐進來。

終於，又有一個夜晚到了。爸爸說，今晚我們要去暖火屋吃。媽媽把香草束拿給我，叫我自己選一小撮。我選了一撮最香的，捏在指尖，覺得像捏著一小段夏天。

走到暖火屋門口，我又種下一顆種子。那土摸起來微冷，可是我知道裡面會慢慢變暖，像一個小秘密在睡覺。

守火叔叔把第一口盤放在桌上。我把香草放進去，又放進一小小片油邊。叔叔把它倒進火裡，香氣又升起來。我忽然想起一句話，這句話以前像在書上，現在像在我的肚子裡：

「先把最小的一點點交回去，最大的快樂才會留下來。」

外面很冷，可是屋裡很暖。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小，小到一場雨就能把我淋透；可我又覺得自己被照顧得很大，大到可以坐在這裡，學會感謝，學會慢慢。

我很小，可是我被照顧得很大。

那一晚回家，我的腳趾頭暖暖的，胸口也暖暖的。我躺到床上，還聞得到一點點香草的味道。我沒有再想著要把快樂藏起來，因為快樂已經在我身上，像一件剛曬過的衣服。

那一晚我睡得很快，像小被子自己跑來蓋在我身上。

*****

後記：

這個故事用「暖火屋」作為村子共同的中心，對應到《利未記》裡以色列人在曠野中以會幕為中心的生活方式。利未記17:1-4規定，以色列人宰殺牛羊要牽到會幕門口獻給耶和華，否則「流血的罪必歸到那人身上……要從民中剪除」。故事裡「吃肉是大事、很少發生」以及「若沒有把最小的一點點交回去，就不能在暖火屋裡吃」的門規，刻意呈現那種嚴肅性：把吃肉放在與神的關係之中，並且讓整個群體的共同生活被保守。

「第一口盤」與「一小撮香草丟進火裡讓香氣升起」對應到經文所強調的「獻上一部分」。《利未記》17章的重點是承認生命與供應的源頭在神，人在享用之前先把「最小的一點點」歸回給祂。

故事選擇「回到火」，是要表達獻上的方向是向上、向源頭；那升起的香氣象徵感謝被呈到神面前，也讓吃喝不只是滿足身體，而是帶著敬畏與感恩，使幸福變得完整。

雨痕板與風乾架刻意反覆出現，是為了表達供應來自我們做不到的事（雨、太陽、時間）。人卻在這些自己無法掌控的恩典裡得著食物、溫暖和生命的延續。

當孩子以為「小豬長大是因為我」並選擇跳過獻上的動作，他其實是在把恩典據為己有，把源頭從生命裡抹去，因此那一餐雖然吃得到肉，卻變成「屋裡安靜得太早」——那種幸福縮水、良心不安、與群體疏離的感受，對應到經文「剪除」所表達的嚴重性：人不再活在神所設立的秩序與同在裡。

當人把吃喝帶回到神面前，記得自己渺小、記得供應者的偉大，就會更懂得珍惜、更懂得感恩，也更明白救贖的原則不是人靠自己完成。

新約裡，這原則在耶穌基督身上得到完全的成就：祂以自己的生命成為真正的贖罪祭，也使我們在聖餐中領受祂所賜的恩典。《利未記》所教導的「把一部分歸回給神、尊重生命的源頭」，在基督裡不只是外在禮儀，更成為心的方向：凡事先歸榮耀給神，承認一切好處不在祂以外，並在每日的吃喝中學習聖潔與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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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我們常常有一個印象，覺得《利未記》是一本難讀、難懂的書，好像也對我們現代基督徒的生活也許沒有太重要的意義或影響。但是回過頭來想，《聖經》在聖靈長久默示的過程中，神的心意把這卷書放在《聖經》中，特別在猶太的傳統裡，這卷書甚至是摩西五經的一部分。 一個猶太的孩子在他成年的前後，最重要的一本書是《利未記》。他需要把這其中非常多的規定，幾乎要熟悉到倒背如流，好讓他在生活中可以按著律法的規範來行。 如果我們可以跳脫一些好像非常瑣碎的細節，在這些細節的經文之後特別在意它的精神和意義，或許我們可以像猶太人一樣發現這卷書對我們的屬靈生命、信仰操練來說，特別是那親近神的部分過聖潔的生活可以有相當大的幫助。 利未記17:1-4「耶和華對摩西說：你曉諭亞倫和他兒子並以色列眾人說，耶和華所吩咐的乃是這樣：凡以色列家中的人宰公牛，或是綿羊羔，或是山羊，不拘宰於營內營外，若未曾牽到會幕門口、耶和華的帳幕前獻給耶和華為供物，流血的罪必歸到那人身上。他流了血，要從民中剪除。」

這段經文的規定和要求非常特別。在我們閱讀的時候可能不容易體會它的奇特。簡單來說，對一個以色利人來說，在古代的以色列，任何一家人如果想要吃肉，不管他們選擇的是公牛、山羊、綿羊；不管是已經成年的牛羊或小牛小羊，所有的都受到這個律法條文的規範。 這裡提到要吃牛羊的時候，一定要牽到會幕門口，在耶和華的帳幕前獻給耶和華為供物。這個獻給耶和華為供物指的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少的一部分。牛羊剩下所有的都可以歸以色列百姓所有，他們可以來享用。 但是任何牛羊的宰殺以及他們的享用，如果沒有把其中一部分獻給耶和華為供物，這裡經文明說：流血的罪必歸到那人身上。他流了血，要從民中剪除。這樣的表達非常特別。這是在律法裡形容一個人犯了謀殺罪所用的詞語。所以任何一個以色列人或一個家庭，當他們吃肉的時候，沒有獻其中一部分為祭，他等同於犯了謀殺罪。 就犯謀殺罪的這部分，我們大概會覺得非常稀奇。不過有一位專門研究聖經中飲食、食物的產生、原料、過程的一位學者的研究中提醒我們很重要的幾件事。

今天對我們來說要吃肉品很簡單。我們只要去菜市場去買，或是到餐廳裡點餐，我們就可以吃到所有我們想要吃的東西。可是在古代以色列，所有這些牛羊都是以色列人家中畜養的。不管是成年的公牛或小牛犢、是羊或小羊羔，這都是家裡幾乎可以說是一份子。牛羊跟著以色列人進出，特別是牛羊非常需要照顧。 在牛的部分，也許人使用牛來耕種；羊非常需要牧羊人招呼、關懷、引領。在各式各樣危險的狀況中它可以被保護，最後可以帶回家裡來。所以，說牛羊是家裡的一份子是非常貼近當時的時代背景。這位學者提醒我們，今天我們的吃喝幾乎是非常隱私的事。很多時候，中午的時間我們外出用餐，我們的同事不知道我們到哪裡去、我們吃了什麼，沒有太多人關心，因為那是妳個人隱私的部分。可是對於古代的以色列人來說，吃喝永遠都不是個人的事。它永遠都是在一個群體中，最常的時候是跟他的家人。不但如此，他跟他的食物有非常特別的關係。

今天我們吃的肉，大概我們沒有人看過那個肉所屬原來那隻牛或羊的全貌。今天我們吃的菜，沒有人看到它從田裡頭被摘下來、被清理、被切、煎、炒等過程。可是以色列人的環境大大的不同。不管他吃的是素菜或是牛羊的肉，這些菜大概都是他們在家裡頭或田裡頭所種的。牛羊那更一定是他們自己所畜養的。所以吃喝在這裡的規範來說，為什麼會認為如果這個牛羊的宰殺沒有在神面前獻祭的話，上帝要把這件事視同於謀殺罪來處理。因為沒有獻祭的過程，通常就代表著這裡頭有很多自私的成分。他好像是一個不願意被人知道：至少從與神的關係這個向度來說，他沒有感恩。在沒有感恩的情況下，好像這個牛羊的長大是他自己一個人獨立的作為。沒有經過獻祭的部分，通常也就使得吃肉的歡樂的成分減低了。是透過在神面前眾人歡喜快樂地吃喝，表達對神的感謝，也讓彼此的歡樂可以充足。這是理想中的吃喝。 所以經文在這裡所規範的對我們來說看起來很特別，看起來好像為什麼吃一點肉會影響那麼大。得那麼大費周章、得來到神面前獻祭，因為它有一些特殊環境的因素、文化的因素。

當然，這樣的規範對我們今天現代社會裡的人來說，即使是今天的以色列人都不容易操作了。我們跟我們所吃的牛肉羊肉和素菜之間沒有關係。那我們如何從這裡的經文的精神得到一些啟發呢？ 最重要的是回到吃喝的關係裡。雖然我們沒有看到這些肉品原本牛羊生長的過程，但是我們大概也都知道它是經過相當的努力，許多人的付出，存著感恩的心，帶著不浪費的過程，我們來到上帝的面前。我們需要學著在食物上尊重神和其他人，也和我們一起，我們親愛的家人共同來吃喝。在這樣的精神裡我們可以嘗試回到這一章所規範的。 這一章吃喝的部分有另外一個細節，這是以色列中非常清楚、在文化中流傳下來的。大概也是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關乎猶太人的文化的部分。利未記17:10「凡以色列家中的人，或是寄居在他們中間的外人，若吃什麼血，我必向那吃血的人變臉，把他從民中剪除。」

猶太人不吃血，在歷史上有非常長的記載。文獻證實，的確猶太人對於食物中的血非常謹慎小心。他們不單自己不吃，如果有外人在他們眼前做這些事，會被視為是很大的冒犯。 為什麼不可以吃血呢？利未記17:14「論到一切活物的生命，就在血中。所以我對以色列人說：無論什麼活物的血，你們都不可吃，因為一切活物的血就是他的生命。凡吃了血的，必被剪除。」 血代表著生命，這是活物的生命。這個生命不是讓人用來吃的，而是利未記17:11「因血裡有生命，所以能贖罪。」以色列人獻牛羊為贖罪祭。牛羊之所以可以贖罪是因為那裡頭有生命。是生命代替另外一個生命。是沒有犯罪的生命代替犯罪的生命，因此它可以用來贖罪。如果人吃喝了那可以贖罪的血，就沒有其它的東西可以用來贖罪了。因此在這吃喝、歡樂、感恩的這部分加上了一個很重要的規定。

什麼可以吃，什麼不能吃，吃的理由，吃的時候需要體現的精神，不能吃的尊重背後有很重要的關聯。區分敬重血是生命，是代表著為我們贖罪的，所以我們不能吃喝它。好讓我們在犯罪和贖罪的事上可以小心謹慎，知道要守住那個分際，其實是非常重要的事。 《利未記》第17章非常指向新約裡我們的信仰。我們都知道要吃喝，吃喝的是生命。原來贖罪的生命是不該吃喝的。因為那要用來贖罪。可是在耶穌基督裡的信仰卻非常巧妙地把這兩件事聯合起來。我們是靠著耶穌基督的寶血，在上帝面前祂那無罪的代替我們所有有罪的一次獻上。是耶穌基督的寶血成為贖罪的功效。讓我們可以有兒子的身分，可以在神面前稱義。 但是我們大概也都知道，事實上在今天，大部分的教會裡我們很固定地守聖餐。在聖餐裡我們說這是耶穌基督的寶血。然後我們喝了那個杯。贖罪的血不是不可以喝的嗎？也是耶穌卻說我們要吃祂的肉、喝祂的血。《利未記》第17章裡原來那個分界、那兩件事，各有各的範疇和精神。一下子在耶穌基督的信仰裡，在祂給我們的規範和榜樣中，這兩件事卻變成一件了。

為什麼呢？其實仔細想想，反而很有道理。牛羊的血真的能夠贖我們的罪嗎？其實不然。為什麼呢？因為牛羊難道真的在本質上是全然神聖、沒有任何過失、在上帝眼前看為更高貴，可以代替我們的嗎？如果人是上帝創造中最重要的傑作，如果上帝把祂所創造的自然交給人來管理，其中當然包括牛羊。牛羊的位分當然比人還低，牛羊又怎麼可能為人來贖罪呢？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有另外的贖罪祭，有每一年的贖罪日，然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人的罪在上帝眼前仍然沒有完全解決。 是那一位真正比我們位分還高、原本應該審判我們的神，自己成為人，又成為贖罪祭。祂的寶血流出才有真正贖罪的功效。 在《利未記》裡所有的贖罪其實都是一定程度的象徵，或者說預表。它教導人一些關於罪的事，也關於救贖的原則。但是它永遠都不是那真正的實質。以色列人在這個當中，後來的基督徒，我們在聖經裡，藉著這些禮儀、經文，我們學習其中的道理。我們等候那個真正的成就。果然在歷史中神使耶穌基督成為我們的贖罪祭。

那吃喝耶穌基督的肉和血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就像第17章這裡所說的，人如何體會、如何真正享受上帝的創造，很大程度是透過吃喝。它不單使我們的生命可以延續，我們需要食物中的養分，我們需要每一天的吃喝，生命才可以存留。另一方面是吃喝裡也的確帶來人生非常大的滿足。特別是在古代的社會裡，吃肉永遠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是在吃肉享受的過程中，發現上帝的創造真是美好。祂真是愛我們，把許多福份賞賜給我們。 吃喝是享受，吃喝使我們的生命可以延續。在基督徒領聖餐的這件事上更強烈凸顯，甚至可以說它有很大程度全然的應驗。最後的應驗當然是耶穌基督所說，是在新天新地，是再一次基督再來，我們與祂一同坐席。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已經在屬靈生命上有過很好的體會。祂才是真正生命的源頭，是生命的主。我們的生命必須要連結於祂的生命，所以我們的吃喝得從祂而來。

另一方面是享受，只有那個真正能夠享受基督裡的豐盛，這樣的人才是全然幸福。是在聖餐中的吃喝我們發現，我們單單地認定一切的好處都不在祂以外。祂所賞賜給我們的是生命的延續。我們今生的吃喝都還是會讓我們飢餓乾渴，但是如果我們認定上帝所賜的糧成為我們生命的糧食，成為我們永遠的活水，祂使我們得到真正的滿足。 學者研究《利未記》的時候提醒我們，要在這些經文中，一方面發現上帝的心意在歷史中；另外一方面要思考上帝的心意在耶穌基督的身上。最後把這兩點作連結，然後應用在我們身上。所以這一章對我們的提醒是：我們如何看待每一天的吃喝呢？是單純的享受，對食物沒有特別的感覺，沒有任何的關係嗎？如果是，那很可能我們從我們的生命中損失了非常多的幸福的感覺。對一個以色列人來說，每一餐的吃喝，他認得他盤中的食物。他在這樣的關係裡他知道他的渺小，也知道上帝福分的偉大。另一方面，我們也需要認定我們在耶穌基督裡特別的身分，所以那贖罪的恩典，基督的寶血，以及那賜給我們生命的基督的身體，是祂的肉、祂的血成為我們真正生命的源頭。不是世俗所看到的這一些物質，那一些最終都會過去。是在永恆裡祂所賜給我們的，那成為我們真正的喜樂和福分。當我們把歷史和耶穌基督所成就的連結在一起，我們再回過頭來想我們每一天所過的日子，也許我們就可以像《利未記》的經文所要呈現的，達到那個理想的目標。也就是在我們每一天的生活中，我們可以持守聖潔。聖潔來自我們對自身的渺小的認識，也來自我們肯定救贖我們、創作我們生命、維繫我們生命的是全能偉大的真神。在這偉大和渺小中，是祂對我們的接納和愛，我們對祂的認定、持守、嚴謹，我們一步一步往前走，為了讓祂喜悅我們，成全我們手中一切的工作。當我們做到這一些，我們也就做到《利未記》的作者希望告訴我們的，可以在生活當中用聖潔來見證這位全能的神。

——本系列參考胡維華博士《利未記》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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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未記》第17章

1 耶和華對摩西說：
2 你曉諭亞倫和他兒子並以色列眾人說，耶和華所吩咐的乃是這樣：
3 凡以色列家中的人宰公牛，或是綿羊羔，或是山羊，不拘宰於營內營外，
4 若未曾牽到會幕門口、耶和華的帳幕前獻給耶和華為供物，流血的罪必歸到那人身上。他流了血，要從民中剪除。
5 這是為要使以色列人把他們在田野裡所獻的祭帶到會幕門口、耶和華面前，交給祭司，獻與耶和華為平安祭。
6 祭司要把血灑在會幕門口、耶和華的壇上，把脂油焚燒，獻給耶和華為馨香的祭。
7 他們不可再獻祭給他們行邪淫所隨從的鬼魔（原文作公山羊）；這要作他們世世代代永遠的定例。
8 你要曉諭他們說：凡以色列家中的人，或是寄居在他們中間的外人，獻燔祭或是平安祭，
9 若不帶到會幕門口獻給耶和華，那人必從民中剪除。
10 凡以色列家中的人，或是寄居在他們中間的外人，若吃什麼血，我必向那吃血的人變臉，把他從民中剪除。
11 因為活物的生命是在血中。我把這血賜給你們，可以在壇上為你們的生命贖罪；因血裡有生命，所以能贖罪。
12 因此，我對以色列人說：你們都不可吃血；寄居在你們中間的外人也不可吃血。
13 凡以色列人，或是寄居在他們中間的外人，若打獵得了可吃的禽獸，必放出他的血來，用土掩蓋。
14 論到一切活物的生命，就在血中。所以我對以色列人說：無論什麼活物的血，你們都不可吃，因為一切活物的血就是他的生命。凡吃了血的，必被剪除。
15 凡吃自死的，或是被野獸撕裂的，無論是本地人，是寄居的，必不潔淨到晚上，都要洗衣服，用水洗身，到了晚上才為潔淨。
16 但他若不洗衣服，也不洗身，就必擔當他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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