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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g299 急診室裡的剪影：在極限與苦難中尋找微光
撰稿：林琦琦
2026年的8月5日，急診室的推車與腳步聲依舊匆忙。作為一名PGY-2，在這裡的日子常常像是在觀看一部快轉的畫卷，每一個床位都承載著突如其來的意外、深不見底的絕望，以及醫療系統與人性交鋒的無奈。
耗竭的愛與無能為力的界線
下午14:34，面對的是一位情緒崩潰的家屬。那位姐姐一邊流淚，一邊訴說著妹妹長達十年的憂鬱症病史。最初是因為工作壓力，但近兩年妹妹遭遇了感情詐騙，損失慘重，導致病情急劇惡化。這十天內，病人已經是第三次掛急診，這一次迎來了最嚴重的恐慌與焦慮發作。看著姐姐手機裡的錄影，病人全身無力地趴在地上，連一步之遙的沙發都爬不上去；體型肥胖的她，身邊的妹妹根本攙扶不動。
病人未與姐姐同住，平日與白天需要上班的母親同住，與弟弟關係又冷淡。即使家中沒有經濟困難，但照護資源的匱乏與長期的心理折磨，已經讓家屬走向了照護者耗竭。姐姐滿心期盼醫院能提供全人照護——從精神科藥物調整到心理師、社工師的全面介入。我與她們談了一個多小時，試圖瞭解他們當下最緊急的需求是什麼，而後雖然在知道極不可能打斷原定行事曆的情況下，仍然一試聯絡臨床心理中心，卻卡在「心理師需在病房照會制度下才能會診」的現實規定。病人的家屬馬上問了另一個問題：「醫院是否提供心理治療的資源？」「有的，心理治療需要預約與自費，現在我不確定能否做得到。」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感到很無奈，這也並非任何人的不負責任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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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病患與家屬向我抱怨對主治醫師處理疼痛與排尿問題的態度感到不滿，但在我評估後，認為不一定是泌尿道感染，更需要的是精神科的介入，病人的疾病引起的主觀感受狀態。主治醫師的考量往往與家屬的直觀感受不同。
談到最後，我深刻意識到醫療的侷限：我沒有能力幫助她更多，甚至沒有時間去深究她為何自傷。
我只能確認一件事——當她有自殺意念時，是否還有願意信任且能求助的人。這已經是時間、資源、精力分配的局限中的極限。
在徵得她們同意後，我為她的緩解與休息做了一個簡單的禱告，並告訴她：「不舒服的時候就說，『耶穌請幫助我』。」姐姐紅著眼眶表達了感激。或許這就是在基督化醫院工作的最大價值——告訴病人耶穌是最大的醫生。
隨後精神科醫師會診建議住院，但病患與家屬最終仍選擇了自動出院（AAD）。關於我已經責任交付，沒有後續追蹤，看似與我無關，但另一個問題卻盤旋在心裡：我們究竟該怎麼幫助那些耗竭的家屬與照護者？
急診的藝術與意外的軌跡
急診處置的拿捏，本身就是一門充滿妥協的藝術。鄭主治醫師曾提醒我們，精神科不希望我們給予過多的鎮定劑（sedation），外科也不希望我們給太多的止痛藥，因為一旦症狀被掩蓋，會診時就難以精準診斷。我們在病人的痛苦與診斷的清晰之間，不斷尋找平衡。下午16:41，送來了兩名截肢病患。一位是斷了手指的男性，這可能剝奪了他未來的工作能力；一位是斷了腳趾的女性，失去的是步行的重心。人生中總有許多猝不及防的意外，瞬間改變我們的人生軌跡。看著他們，我只能在心裡默默期盼：意外對於人生最好的轉向，是這些苦難能帶領我們轉向神，我由衷希望每一個病人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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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的問句與系統的無奈
接近傍晚，急診室的角落上演著社會底層的縮影。一位末期腎疾病（ESRD）的患者拒絕洗腎，下午才剛自動離院，卻因為家人的拒絕導致的無家可歸跑去派出所，最後又被警察送回醫院。他茫然地表示不知道來醫院做什麼，不想治療，也沒有家可以回，只能無奈地等待社工協助安置。
另一頭， EMT送來了一位79歲的老太太。她前一晚吞了五顆安眠藥，一路睡到下午四點，醒來後竟又開始喝酒。會診精神科之餘，她突然問我：「安眠藥加喝酒，會不會心臟麻痺？」
在理想的醫療環境裡，真正深入的照護應該是反問她：「阿嬤，妳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我們需要知道她是因為害怕心臟麻痺而死，還是她其實想藉由這個方法結束生命？我們不該用自己的預設立場去套用在病人身上。然而，現實是殘酷的。面對滿坑滿谷等著看診的病患，在醫療資源被高度濫用、醫病比如此失衡的台灣急診室裡，我們往往只能匆匆拋下一句：「我無法回答妳這個問題。」然後轉身走向下一張病床。
苦難的盡頭看著這些流轉在急診室裡的疲憊靈魂，我不禁在心裡嘆息：「這世界怎麼了。」
如果主耶穌再不來，人類真的只能在這些無解的苦難裡深深地浮沉。身為一名急診室裡的年輕醫師，我能做的或許只有在有限的時間與制度內，盡力縫合傷口、給予正確的處置，並在能力所及的微小縫隙裡，遞出一句禱告、一個傾聽。剩下的，只能交託給那位為結束苦難而來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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