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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g288 吊诡的平衡
撰稿：林琦琦
长辈那天是在餐桌边问我的。菜刚上齐，热气把玻璃杯都蒸出一层薄雾，他夹了一口菜，像是随口关心，却又问得很准——
「琦琦，你当医师工作压力这么大，其实收入也不太成问题，有没有花一些钱去旅游或做一些事情让自己舒压啊？」
我拿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海边、机票或温泉，而是一条条走廊的灯，永远亮著的白色日光灯；以及手机萤幕上那种刺眼的时间：02:13、04:07、06:02。那些数字不是时间，是一种节拍，提醒你：你还在里面。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却不是很轻松的那种笑。
「这是一件很弔诡的事情。」我说，「人如果赚得多，却压力那么大，所以人就想要花很多钱去排解压力。但是如果一个人今天做一份压力不那么大的工作，收入少一点，是不是就不需要那么大笔的消遣娱乐支出来平衡高压了呢？」
长辈慢慢点头，像是某个结卡的齿轮终于被对准了。他眼睛亮了一下，说：「我懂了。」
他说懂了的那一刻，我其实想问他：你懂的是那个「道理」，还是那个「代价」？
因为那段时间的我，不是在「忙」，我是在被时间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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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整晚没睡，是最常见的版本。24 小时没睡觉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你居然还能在第 20 个小时保持语气礼貌。半夜来了一个紧急状况，我冲去处理，流程像背了千百次的公式：判断、指示、插管或补液或用药、看监视器的线条、听心电图滴滴滴。你做得很快，因为你必须快；你看起来很稳，因为你必须稳。
等事情稍微落下来，你站在走廊边，才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还在跑，像刚追完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你拿起手机：四点了。
四点——不是「可以睡了」的四点，是「你还睡不著」的四点。亢奋未退的脑子像烧得太旺的炉火，明明身体已经乾到发皱，精神却硬是撑著不肯熄。我回到值班室，躺下去又坐起来，最后只好拿起书，开始念。
字一行行进到眼睛里，却不一定进得了脑子。我只是需要一件事，让我别去听那些不存在的铃声、别去想下一通电话会不会更糟。于是我一路念到六点——电话真的响了。
我爬起来处理，处理完再回到值班室，还没坐热，下一个流程又开始把我往前推。等到八点，晨会要开了，我要负责报告。你以为你终于要坐下来了吗？没有。七点五十五又来一通电话：「可以帮我看一下某床病人的伤口吗？」
我跑上楼，掀开纱布、看渗液、评估、交代、记录；再跑下楼，拿著报告资料坐回位置上，彷彿自己一直都很准时，彷彿主治医师们不是在等一个熬了整夜的人，而是在等一份该准点出现的简报。
我刚坐下来，昨天值班的主治医师靠过来，小声说：
「欸，后来那个抽血报告蛮正常的，就是脱水，补补水就好了。所以我没叫你。」
我点点头，像在回覆一件行政小事那样自然。
「哦是的，我有看他的抽血报告，就是因为没事补补水就好，所以我也没有额外再打给老师。」
语气平静得不像刚从夜里走回来的人。这份平静甚至有点可怕——因为它不是从容，是习惯。
学姐听到我们小声的对话，探出头，也用同样小声的方式问我：「昨天你值班喔？发生了什么事？」
我居然用一种「啊就那样」的语气回答：「没事啦，就昨天有个病人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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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在正常人的世界里应该像一颗震撼弹；但在我的世界里，它只是昨天的备註、今天的开场、明天的可能重播。处理休克是我的日常，我甚至可以在晨会坐好、翻开简报、对著投影幕讲话的同时，把自己的疲惫折起来，塞进制服口袋最深的地方。
那一刻我懂了：菜鸟医生的压力，不一定是「我会不会做」。更多时候是——你明明做得到，甚至做得很好，却要一直做、一直撑、一直像没事一样。
于是回到长辈那句问题：「压力和钱，到底你想要哪一个？」
我心里的答案很复杂。
钱像是补丁，你可以拿它去买旅行、买按摩、买一晚好睡的房间、买一点「我值得被对待好一点」的证明。但压力不是洞，压力是水。你补得越快，它越从别的地方渗出来。你花钱舒压，某种程度上是用消费去换回「我还是个人」的感觉；而那个弔诡就在于——你需要花那么多，才换得到一点点。
我看著长辈点头的表情，忽然想像如果有一天，我的日常不再是凌晨四点的燃烧、不是二十四小时不睡的硬撑、不是「没事啦，就休克」的平静——那时候我可能会赚少一点，但我也可能不需要用那么大笔的娱乐支出，来把自己从高压里捞回来。
长辈说：「我懂了。」
我也点点头，对他笑笑。
但我心里想的是：懂了就好。因为有些亮点，不是灵光一闪的道理，而是有人在夜里守著、跑著、撑著，才让你在白天能轻松地说一句「原来如此」。
很久以后的后来，我终于选择离开那个以压力换钱、又用钱喘息的迴圈，去念医学博士了。
圣经 传道书4章6节这么说：「满了一把，得享安息；强如满了两把，劳碌捕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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