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livingwaterstudio.net
sheng286 忆“爸妈在“大年除夕的“碎金满地”
撰稿：林邦文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日头是暄软的，黄澄澄的，像块融化了的麦芽糖，黏黏地糊在院子里的方砖地上。我们各有自己小家的兄弟五个，便是这时候，陆陆续续地聚到父母那幢老屋里去的。人还未全到，热闹却已先声夺人地溢了出来。厨房是第一个战场，也是温暖的策源地。母亲是主帅，几个媳妇便是得力的副将，团团围着那方寸的灶台转。油锅嗞嗞地响着，是鲜鱼下锅的欢叫；蒸汽白蒙蒙地腾起来，带着鸡与香菇敦厚的香气，将窗玻璃熏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刀在砧板上起落，是清脆又踏实的鼓点。母亲偶一抬头，看见我在门边探看，便忙不迭地招手：“快来，快来！这些‘白果糖水’，是特别为你煨的，火候刚好，去吃，去吃！”那糖水盛在青花瓷碗里，莹润润的，白果胖嘟嘟地浮着，喝一口，甜一直落到心底最安稳的角落。
男人们是不进厨房的，这是家里不成文的规矩。兄弟几个便在外间的八仙桌旁坐下，围成一圈，打起牌来。牌是玩的，彩头也有一点，却谁也不真在意那几张零碎的票子。噼噼啪啪的甩牌声，夹着懊恼的“唉呀”或是得意的朗笑，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交响，织成一片厚实实的、名为“团圆”的声锦。最不安分的是院子里的孙辈，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得了放鞭炮的特许，简直是得了令的猴儿。摔炮“啪”地一惊一乍，小烟花“嗤”地窜出一道短促的金星，他们的尖叫与欢笑，比那爆竹声更脆，更亮，直要撞破那层糖稀似的阳光，飞到天上去。
真正的喧腾，是在年夜饭前的“捞鱼生”里达到第一个顶点的。一张巨大的圆台面，中间搁着海也似的一盘“鱼生”。红的胡萝卜丝，白的萝卜丝，青的黄瓜丝，金的柚子肉，褐的炸馓子，花生碎，芝麻……五颜六色，堆得小山一般。二三十口人，不论长幼，都擎着筷子，立着围拢来，眼睛亮晶晶的，只等一声号令。
“捞啊！捞个风生水起！”
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二三十双筷子便齐齐地探进去，高高地挑起来。霎时间，只见手臂起落，笑语飞扬：
“步步高升！”
“身体健康！”
“学业进步！”
“新年发财！”
喊声是杂乱的，心愿是朴素的，笑声更是主调。那盘子里的“料”，随着这热烈的搅动，果然“风生水起”了，纷纷扬扬地逃逸出来，落在光洁的台面上，红红绿绿的一片。母亲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里还擦着一个杯子，看着这狼藉的场面，看着那一张张因兴奋而红扑扑的、无论老少都一般无二的孩子气的脸，只是笑，眼角漾开深深的纹路，像池水里被春风拂过的涟漪。她摇摇头，那话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看看，看看，都像长不大的孩子。” 在这一刻，所有喧嚣仿佛都汇聚到她含笑的眼眸里，再安稳地流淌出来。爸妈在，年就热闹，这热闹便有了中心，有了那含笑的、镇得住一切的“海眼”。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捞完了，那热闹便化整为零，丝丝缕缕地融进了接踵而至的年夜饭里。菜是流水般地上，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将桌子砌得没有一丝空隙。人也是流水般地说话，这一桌讲着工作的趣事，那一角聊着孩子的学业，远处又爆开一阵怀旧的大笑。话是佐餐最好的调料，你说你的，我听我的，彼此交汇，碰出一片更欢腾的浪花。杯盏叮当，笑声朗朗，咀嚼声，劝菜声，电视里隐约的晚会歌声，全都炖在了一处，煨出满屋子和乐融融的、让人微醺的暖气。母亲则忙着给这个夹菜，催那个多吃，自己倒顾不上几口。看着这一大桌子的儿孙，看着她生命中开枝散叶出的、喧嚷而茂盛的一切，她的满足是无声的，却比任何笑语都更充盈着屋子。爸妈在，年就热闹，这热闹便有了形状，是圆的，是围桌而坐、无人缺席的团圆。
宴席终了，那战场便从桌面转移到水槽边、地板上了。这一刻，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的讲究，也没有什么“主人客人”的分别。兄弟们收碗抹桌，媳妇们洗碗涤碟，孩子们也派了运送碗筷的轻活儿。水是哗啦啦地流，泡沫是白花花地堆，湿漉漉的手，油腻腻的盘子，在传递间却有一种别样的默契与亲昵。刚才的珍馐美味是团圆，此刻这琐碎油腻的收拾，何尝不是另一种更踏实、更贴肉的团圆呢？不过一刻钟，杯盘狼藉的厅堂便又复归明净，只空气里还浮动着饭菜的余香，与清洁剂淡淡的柠檬气息混合着，是一种过日子的、踏实而温暖的味道。爸妈在，年就热闹，这热闹便有了底色，是洗去浮华后，那种柴米油盐、共同担当的扎实与暖和。
收拾停当，夜色渐深了。牌局重新开场，花样却多了起来。这边一桌麻将，清脆的碰撞声如珠玉落盘；那边一桌扑克，不时响起算计或偷袭成功的哄笑。我还是不参与的，只拖一把椅子，坐在弟弟们身后，或是挨着爸爸妈妈旁边坐下。看牌是次要的，紧要的是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松快的闲话。谁家孩子幼时的糗事，某年春节忘不了的趣闻，甚至只是对电视里某个节目随口的点评，都能引来一阵会心的笑。钱输赢几何，没人计较；话投机多少，才是真趣。真的是“爸妈在，年就热闹，”这灯火通明的一角，仿佛一个温暖的避风港，将窗外深沉的夜色与凛冽的寒气，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不知不觉，是我们兄弟们准备回家的时刻了。零星而顽强的鞭炮声，又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提醒着旧岁与新年的交替。大家仿佛被这声音催动着，纷纷站起身来，活动着坐得有些发僵的腰肢。这时，母亲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早已备好的红包，父亲也笑呵呵地站在一旁。这便是一年中最郑重、也最温暖的仪式了。
“来，阿爸阿妈给的，平安健康。”
“大哥大嫂，新年顺利！”
“二叔二婶，万事如意！”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红包在长辈与晚辈间，也在平辈间，彼此传递着。那红艳艳的纸封，带着体温，装着祝福，递过来，接过去，一声声的称谓，一句句的吉祥话，像一道道温热的溪流，在每个人心间流淌。给的人欢喜，接的人诚恳。最后，母亲总会提高一点声音，像是总结，又像是叮咛：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都快回去歇着吧。明天大年初一，记着，都来大哥家拜年啊！”
大家便笑着应和：“一定来！一定来！”，
“几点到？”
“大嫂，我要意大利面阿。”
“大嫂，我要salad。”
“大嫂…..“”大嫂….”
于是，边走边门开了，一股热带气候才有的热气溜了进来，增添了满屋积蓄了一夜的暖意。人们互相道着“新年快乐”，身影次第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里。车子发动的声音远远近近地响起，渐渐驶向四面八方，各自回归那个名为“家”的小巢。
我总走在最后，回身望去，刚才那喧腾的、几乎要胀破屋顶的热闹，仿佛还留下嗡嗡的余响，在空气里微微震颤。我忽然觉得，爸爸妈妈像一只巨大的、温暖的贝壳，刚才那一切的欢语、笑声、碰杯声、洗涮声，都被它细细地收藏起来了，妥帖地安放在记忆最柔润的深处。而母亲那句“明天都来大哥家”，则像一根结实的、看不见的丝线，将今夜散去的我们，与明天，与下一个新年，与所有可知或未知的岁月，牢牢地系在了一起。爸妈在，年就热闹，这热闹便有了盼头，有了约定，将今夜与明天，将离散与重聚，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外面的夜真黑，可我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那根丝线轻轻一牵，所有的热闹与喜乐，便又会从这城市的各个角落，热乎乎地聚拢来，再一次，将日子填得满满当当，金光四溅。因为爸妈在那里，家就在那里，年也在那里，那碎金子一般的美好，便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们回去，俯拾即是。
转载请注明：活水之声 » sheng286 忆“爸妈在“大年除夕的“碎金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