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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g284 答案不够时
撰稿：林琦琦
大年初一｜日記
今天一早，我就醒了。其實也沒睡熟，眼睛閉著，耳朵卻一直在聽——聽樓下有人放鞭炮，聽外頭車子過去的聲音，聽我自己心跳。
今天本來應該是我們家最喜的日子。
我起床的時候，家裡還是紅通通的。春聯貼在門邊，桌上前幾天包好的糖果還在，廚房裡有昨晚剩下的年菜味道。那味道很熟悉，以前一聞就知道「過年到了」，可是今天聞起來，竟然有點刺鼻，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我洗了臉，手機一開，家族群組訊息跳個不停。
「今天生嗎？」
「恭喜要當阿嬤了喔！」
「大年初一出生，福氣滿滿！」
我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都很善意。我打了幾個字：「謝謝，還在等。」當時的我心裡也跳個不停，興奮、緊張？我不知道。
紅包我早就準備好了，放在包包內袋。上面寫著小小的字，「給我們家第一個孫」。我摸了一下那個紅包的邊緣，紙很硬，也很乾淨。我心裡還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想不到我這把年紀，竟然也會因為一個小生命，開心得像小孩。
以前去醫院探訪剛生小孩的會友，也都很開心，卻沒有像今天那麼開心——那可是我的第一個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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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醫院的路上，路邊還有人在拜年，店家放著賀歲歌。車子裡卻很安靜。兒子開車，手握方向盤握得很緊。我坐在旁邊，看著前方，嘴巴想講點什麼——我可以講的話很多，我是牧師嘛——可是我那時候一句話也沒說。我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像在說：恭喜啦。
到了產房外面，燈很亮。亮得像白天，卻又沒有陽光。走廊的地板擦得很乾淨，乾淨到會照出人的影子。我看著我們幾個人的影子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好像影子比人還清楚。
媳婦在裡面，我們在外面等。
等的時候，人會一直想像：等一下會聽到哭聲，等一下護理師會走出來笑著說「恭喜」，等一下我會第一次抱到那個小小的身體。我的心一直在那個「等一下」裡面跑來跑去。
外頭突然又有一串鞭炮，很近。那一瞬間，我的心也跟著一震。我心裡還想：這些人真是熱鬧啊。
結果，下一個瞬間，更多醫護人員跑來跑去的聲音，聲音很尖。那種感覺，你不用懂醫療，你就知道——事情變了。
兒子站起來，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也站起來，我的膝蓋有點軟，但我逼自己站好。因為我看到兒子的眼神，那個眼神不是害怕，是「不知道怎麼辦」。
主治醫師出來，找到我兒子，說了幾句話，我站在旁邊，什麼缺氧、什麼時間太久，什麼處理……最後一句是，「於X點X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我其實沒有全部聽懂。不是因為耳朵不好，是因為那些字一進到心裡，像石頭掉到水裡，整個人就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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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接到一件事：孩子出生了，可是……沒了。
那一刻，走廊還是那麼亮，外面可能還是有人在放炮，醫院的空調還是吹著冷冷的風，可是我覺得我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塊，整個人突然失重。
我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安靜。
我以為我會哭，會叫，會跪下。可是我沒有。我的眼淚像被什麼按住，出不來。我的喉嚨也像被塞住，話都說不出來。
兒子整個人發抖。
我伸手把他抱住，他比我高很多，我抱他像抱一棵樹。樹也會倒的。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做母親做到孩子都成人了，你還是會想用身體把他擋住，擋住所有你擋得住的東西。
媳婦被推了出來，她的臉很白，眼睛一直找。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她問：「寶寶呢？」我那時候覺得全世界最難的，就是回答這一句。
我沒有講很多。我只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很用力。我說：「我在這裡。我們都在。」
她看著我，眼淚就掉下來。那眼淚不是一滴一滴，是嘩嘩地流。她哭的時候，像把身體裡的力氣全部倒出來。我就坐在她旁邊，讓她哭。她哭到喘不過氣，我就把水杯靠近她的嘴，叫她喝一口。她喝不下，我也不勉強，我只是把杯子放回去，再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我心裡很明白：這件事連醫生都解釋不來。而我，只能靜靜陪伴。
中午時間，醫院外頭肯定更熱鬧。有人穿新衣，有人拜年，有人拍照。可是我們這裡沒有年味，只有消毒水味、塑膠椅的冷、還有醫護說話很小心的語氣。那種小心，會讓人更清楚知道：真的發生了。
我有一瞬間，腦子很想抓住什麼。像抓救生圈一樣。我知道很多經文，我也常常用經文安慰人。以前有人遭遇苦難，我會陪他讀《詩篇》、讀《約伯記》、讀《哈巴谷書》，讀到人心裡有一點點亮起來。
可是今天，那些經文像在遠處。我知道它們在，可是我碰不到。我心裡不是不信，我只是……太痛了，痛到文字也變得很薄。
下午的時候，兒子去辦一些手續，臉色蒼白。媳婦一直沉默。沉默得讓人心疼。沉默像一扇關起來的門，你不知道門的裡面還剩多少氧氣。
我坐在她旁邊，陪她安靜地呼吸，幫她一遍一遍把眼淚擦掉，陪她把頭髮整理好。她的手很冰，我就把她的手包在我的手裡，像幫她保住一點溫度。
有人打電話來拜年，我幫忙接。我只說：「今天家裡有事，先不多聊。」我不想解釋，因為一解釋就會變成故事，可是今天不是故事，今天是傷口。傷口還沒有安頓好。
傍晚，我準備回家。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今晚兒子陪媳婦在醫院，我搭公車。
外頭的燈籠亮亮的，路邊還有人笑。我看著那些紅色的光，心裡突然覺得：紅色也可以很冷。
車上還是安靜。我看著窗外一閃一閃的街景，忽然想到包包裡那個紅包。我伸手摸到它，指尖停在那張紙上，停了好久。眼淚不聽使喚的掉了下來。
回到家，門口的春聯還貼著。桌上的橘子還圓圓的。鍋子裡年菜還有一點熱氣。家裡明明是過年的樣子，可是我們人不是。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才允許自己把肩膀放下來。我坐在書桌前，開了台燈。燈光照在我平常草擬講章的紙上。我提起筆，希望這是一場夢，當我把今天的事寫完，擦掉，丟到垃圾桶，它就是一場夢，過去了。
我翻開日記本，手抖得厲害。我寫了日期：大年初一。寫到「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停住。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小小的黑點。那個黑點像一個句號，也像一個心理深處的洞。
我坐了一會兒，什麼也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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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突然想起一首詩歌，我只能把它抄下來，抄了一遍又一遍，像對自己重複又重複地說話——《當答案不夠時》
「當你覺得一切苦難都在身上，你知許多經文能解困，但這次心靈深處受到最大傷害，背誦經文似乎也沒有用處。當答案不夠時，仍有耶穌。當答案不夠時，祂同在。」
我抄完後，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我還是不懂。為什麼我們等了那麼久，喜樂才剛要開門就突然關上？為什麼過去的十個月我們都在滿懷期待中，而今天要在滿心失落和苦痛中度過？我們還要度過多少傷痛的日子？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今天我的答案不夠。我的神學不夠。我的力氣不夠。我的話也不夠。
我只剩下「祂同在」。
不是因為我現在感覺到什麼很溫暖的安慰，我沒有。而是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摸不到祂，祂也還在。
我把日記合上，坐在床邊。外頭又有人放了幾聲鞭炮，很零星，很遠。那聲音不像早上那麼熱鬧了，反而像一種回音。
我在心裡很小聲地說：「主耶穌，今天我們很痛。真的。很痛。很痛。」
我沒有再多說。我只是坐著，聽著家裡的安靜。 然後我在心裡一遍一遍提醒自己：當答案不夠時，仍有耶穌。當答案不夠時，祂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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