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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ng282 未接来电
撰稿：林琦琦

2026/2/16 除夕

今天的鈴聲很吵，可是沒人講話更吵。

前幾天早上在學校的時候，大家都在講過年。有人說要去墾丁，有人說要去日本，有人說他爸會帶他去放很大的鞭炮。教室的窗戶開著，風一直吹進來，吹得我的手指冷冰冰的。我假裝在寫功課。

有人轉過來問我：「你們家今年要去哪裡玩？」我笑了一下，嘴巴自己先說：「沒有啦，就在家。」他又問：「那你爸咧？他不是在大陸工作？他回來沒？」我把鉛筆握得更緊，鉛筆尖在格子裡戳出一個黑點。我說：「不知道。」他還想再問，老師剛好叫大家收書包，我就趁亂把頭低下去。

半年前的某一天，媽媽把門關得很緊，聲音也好像努力的想被關起來。我坐在客廳看電視，電視一直在笑，可是我聽到媽媽在房間裡哭。我那時候還以為是我考太差。後來我才知道⋯⋯

大人的話會飛來飛去，飛到你耳朵旁邊又立刻飛走。那次爸爸從大陸回來，在客廳大吵，我躲在房間，只聽到幾個詞：離婚、大陸、外遇、有小孩。那些字像積木一樣，我一直拼一直拼，才拼成一個很難看的形狀。這幾個字已經足夠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放學回家，家裡有很香的味道。媽媽在廚房煮東西，鍋子一直咕嚕咕嚕。她看到我就說：「回來啦，先去洗手。」她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可是眼睛好像比較亮，又好像比較累。我不知道是哪一種。

傍晚開始有人來。阿嬤、阿姨、舅舅、表哥，鞋子一雙一雙堆在門口。大家一進門就說新年好，聲音很大，熱熱鬧鬧，我卻很想靜一靜。有人摸我的頭說：「哎呀！長高了。」有人塞糖果給我，有人問我成績。我都點頭、「嗯嗯」，嘴巴很忙，心裡很空。

桌子上擺滿菜，有我喜歡的炸雞翅和滷蛋，還有我不太喜歡的魚，因為刺很多。媽媽一直夾菜給別人，別人也一直夾菜給媽媽。筷子碰到碗，叮叮咚咚，像小小的敲打。

阿嬤突然說：「來，跟你爸視訊拜年。」

那句話一出來，冬天好像寒流來了。媽媽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像用力推一個很重的門。她說：「好啊。」她去拿手機，手指點來點去，但我看到媽媽的手在抖。我的眼睛也跟著點來點去，好像我不看就會比較安全。可是我還是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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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亮起來，爸爸的名字在上面。那個名字以前很溫暖，現在看起來像一個洞。

媽媽按下去。鈴聲響了。

真的很吵。

大家都在等，都不講話了，只剩下那個鈴聲，像一隻一直叫的鳥。我覺得每一聲都咬一下我的耳朵。我看著螢幕上那個跳動的圈圈，一秒一秒過去。圈圈轉，我的肚子也跟著轉。

有人笑了一聲，笑得很短：「他可能在忙啦。」又有人說：「大陸那邊訊號不好吧。」我想說點什麼，可是我的喉嚨像被塞了一顆乾乾的糖，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鈴聲一直響。我的手指縮在袖子裡，指尖冰冰的。狗從房間跑出來，牠聽到聲音就抬頭，歪著頭看門口，好像以為有人要回來。牠尾巴小小搖了一下，跑去門邊聞一聞，又回來，坐在我的腳邊。

然後鈴聲停了。

螢幕變暗一點，出現兩個字：未接。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大聲了。我聽得到阿姨把筷子放下去的聲音，聽得到舅舅咳了一下，聽得到我自己的心臟砰砰砰。

阿嬤把嘴巴張開，又把嘴巴閉起來。表哥低頭玩手機，滑得很快。媽媽把手機握著不動，像握著一杯會溢出來的水。

有人說：「再打一次好了。」我不知道那句話是想幫忙還是想把事情做完，可是它像一根針，直接插進我的胸口。我突然覺得很丟臉，又突然覺得很生氣。

我想去廁所，可是我站不起來。我怕我一站起來，眼淚就會掉出來，掉得大家都看見。狗用頭蹭我的腿，牠的頭很熱。我把手放在牠背上，牠的毛軟軟的，像一塊可以躲的布。

門口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鄰居叔叔來了。他手上拿著一個鍋子，外面還包著毛巾。他一進來就說：「我那邊煮太多，拿來你們吃。」他講得很自然，像今天就是應該這樣。阿姨也跟著進來，手上提著一袋橘子，笑得很小聲。鄰居叔叔和阿姨一直對我很好，過年都會來我們家，也因為他們一直沒有孩子，爸媽又都過世了。

狗一看到叔叔就衝過去，尾巴搖得很大，像一支扇子。叔叔蹲下來摸牠，牠就一直轉圈圈。那個畫面讓我的心突然一縮，因為狗知道誰回來了。我也知道。

叔叔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媽媽手上的手機。他沒有問。他只是把鍋子放到廚房，洗了手出來，很順地說：「先吃飯啦。等一下再說。」他的聲音不大，可是聽起來像把一個快散的東西捧好。

大家像找到一個可以走的台階，就開始動起來。筷子又叮叮咚咚。有人開始講別的話，講菜講天氣講彩券，講得很努力。那些話像棉被，蓋住桌上那個洞，可是洞還在下面。

我吃不下。我把飯粒一顆一顆撥開，像在數。數到哪裡都不對。我嘴巴很乾，喝水也覺得水卡在喉嚨。

叔叔坐在我旁邊，他沒有一直看我。他只是把一塊雞翅放到我碗裡，說：「這個你愛吃。」我點頭，咬了一口，卻覺得味道很遠，像不是在我嘴裡。

吃到一半，媽媽起身去廚房。她背對著大家，肩膀有一下沒一下地動。我看著她，突然很想哭，可是我還是把眼睛硬撐住。我的眼睛像被風一直吹。

叔叔忽然低聲跟我說：「你要不要去遛狗？走一圈。」我想說不用，可是我又怕我如果留在這裡，我會在桌子旁邊爆掉，像爆米花那樣突然炸開。我點點頭。

叔叔拿牽繩，我拿狗的外套。狗很興奮，自己把頭伸進去，好像牠也知道要離開那個很悶的空氣。阿姨對媽媽說：「我來洗碗啦。」她的聲音很輕，像怕撞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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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出門的時候，客廳的笑聲還在，像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傳來。樓梯間的燈有點黃，牆壁的味道是水泥味。外面很冷，風一吹，我的鼻子就酸了一下。

狗先跑到電線桿那邊聞，聞很久，好像在讀一封很長的信。叔叔站在旁邊，手插在口袋裡。他沒有催牠，也沒有催我。

我們走到巷子口，遠遠有人放鞭炮，啪的一聲，我肩膀抖了一下。狗也嚇了一下，往我這邊靠。我摸摸牠，牠的身體暖暖的。

叔叔忽然說：「爸爸沒接喔。」我低著頭看狗的耳朵，狗的耳朵一動一動。我說：「嗯。」我覺得我應該要說「沒關係」，像我在學校說的那樣。可是那三個字在我嘴巴裡很沉，沉到我說不出來。

走到轉角，路燈照到地上，有一塊亮亮的地方。我踩上去，又踩出去，又踩上去。我的腳一直在找一個可以停的地方，可是停不了。

叔叔又說了一句：「你不用承擔大人的錯。」他的聲音很平常，像在說明天會下雨那樣，可是那句話像有人把我胸口那條繩子剪斷。

我原本以為我撐得很好。我原本以為只要我不問、不提、不哭，事情就會過去。可是那句話一出來，我突然覺得我這半年一直背著一個看不見的包包，包包裡都是大人的東西：媽媽的眼淚、爸爸的消失、親戚的眼神、同學的問題、還有那個未接。

我停下來，牽繩在我手裡拉得緊緊的。狗回頭看我，牠的眼睛黑黑的，像兩顆很安靜的球。牠不知道我怎麼了，可是牠靠近我，鼻子碰到我的手背。

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我一開始只是一口氣吸不上來，像有人把我的胸口抓住。然後眼淚就自己掉下來，掉得很快。我想擦，可是越擦越多。鼻涕也一把一把的。

我蹲下，把頭埋在手臂裡。我的肩膀一直抖，像在打嗝。我嘴巴發出很怪的聲音，像小動物那種。狗被我嚇到，往前一步又停住，然後把頭塞到我胳膊下面，硬硬地鑽進來，像牠也要躲。

叔叔什麼也沒說，只是蹲下來，把他的手放在我背上，安安靜靜地放著。

這一放，我哭得更大聲了，像忍了半年沒有放假一樣疲憊。然後我抓住叔叔的外套，抓得很緊，像抓住一個不會倒的柱子。我把臉埋進去，外套有洗衣粉香香的味道。叔叔就把我抱住。

我哭到頭痛，真的頭痛，像有人在我頭裡敲鈴。鈴聲很吵，可是沒人講話更吵。剛剛那個未接的空白一直回來，一直回來。我哭著說：「爸爸為什麼不接？」我說完就更想哭，因為我知道叔叔也不能讓爸爸接。誰都不能。

叔叔的手緊了一點點，然後他說：「我不知道。」他沒有騙我。真的就是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能控制。他又說：「很多事情我們沒辦法立刻就有答案。」我用力點頭，可是我點頭不是因為我懂，是因為我太累了。

狗在我旁邊喘氣，牠的舌頭熱熱的，碰到我的手。牠突然舔了一下我的眼淚，我覺得癢，又覺得更想哭，因為狗可以這樣直接做一件事。人卻一直繞。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時間像一條軟軟的麵，被我拉得很長。直到我哭得沒力氣，只剩下嗚嗚的聲音，我才慢慢停下來。我吸氣，吸得很痛，鼻子堵住，喉嚨也痛。我覺得整個人像被擰過的毛巾。

叔叔把牽繩拿過去，說：「但是記得，你有天父，那個爸爸永遠會接電話。」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狗搖搖尾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們大人好像也經常這樣，發生了很大的事，卻當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天父愛你，永遠愛你，記得囉。」叔叔慢慢地說。

回到門口，我聽到裡面有笑聲，有人說「再來一碗湯」，有人在搶橘子。那些聲音不像剛剛那麼刺耳了，可能是因為叔叔把那個尷尬接走了，也可能是因為大家自己也累了。

我進門的時候，阿姨正在洗碗，水聲很大。那個水聲讓我想起媽媽以前在房間裡哭的水聲。可是這次水聲旁邊有人在講話，阿姨說：「這個盤子好油喔。」叔叔回：「我來啦。」他把袖子捲起來，手伸進泡泡裡。

媽媽站在廚房旁邊，看到我回來，她眼睛紅紅的，可是她沒有問。我也沒有說。她只是把一個熱毛巾塞到我手上，輕輕說：「擦一下。」她的聲音很小，像怕我又碎掉。

我坐回椅子上。那個空位還在。爸爸還是沒有回來。那個洞也還在。可是桌上有人把湯往我這邊推了一點，說：「喝熱的。」狗趴在我腳邊，把頭放在我鞋上，像說：我在。

我看著廚房裡叔叔的背影，他在洗碗，水聲一直流。它告訴我有人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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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以為過年一定要人到齊才算。可是今天我知道，有些人不會回來，有些電話永遠不接。家會缺一塊，缺得很痛。可是也有一些人會把手伸進那一堆泡泡裡，把碗洗乾淨，把門口的鞋子整理好，把狗牽出去走一圈，讓你可以哭到頭痛，然後再一起回來。

我還是想爸爸。我也還是生氣。可是今天我覺得，所謂的團圓不是人員到齊，是因為有人願意愛你，願意留下來。

「天父，謝謝祢接電話。」晚上我做了一個禱告「讓我能學習原諒爸爸。」

有愛的地方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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