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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08 星星的名字 恩典之國（二）國王外傳
作者：林琦琦

妳們離開後的
第1日

我把王冠放在桌上，它像一塊冰。侍女跪在門口，問我是否需要點燈。我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能簽下法令、能指揮軍隊，卻在那天只抓到一件披肩。

披肩還在椅背上。布料垂著，像一條沒能說完的道別。我伸手去碰，指尖卻像碰到湖水邊緣那樣的發冷。我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會想起：我那天也用力了，可我仍抓空。

床是空的。我的手在床單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摸一個早已離開的溫度，摸得越久，越像在跟自己確認：這不是夢。

今天我告訴自己，今年我允許自己有三次——夜裡不進寢殿，不去確認空床，不去用手摸那段不存在的溫度。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3日

晨會只是一句「湖上巡防」，我的面色就先發白。我握筆的手忽然不聽話，像在抗議我假裝很正常。

回到書房，批到一份求援的奏章。筆尖落下去，我寫：「請勿急躁，時間會到。」寫完我停住，因為那句話像妳替我說的——妳總能把我放慢，像一隻手貼在背上，讓一切記得呼吸。

我把那句話抄進日記，像把一小片妳的溫柔握在掌心：
 ——我不必立刻振作。我可以先呼吸。

今天我告訴自己，今年我允許自己有三次——凡與湖相關之事，不批、不議、不踏近。不是逃避，是讓傷口有一點空間可以呼吸。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5日

侍女問要不要整理妳的衣櫃。我本想拒絕，怕整理是一種告別。可我的手抬起來，終究只做了一個慢慢的手勢。

她們拿起妳的外袍時，布料從掌間滑過，像把妳的影子也帶走一截。那外袍被拿出來時，我聞到淡淡的香——像花、像書頁、像妳從不急著討好世界的清亮。

我想起妳曾把手放在我胸口說：「你不要總把自己活成盔甲。」

那時我笑，說自己是王子，不能不堅固。妳握緊我指尖，像把我的堅固捏出一道縫：「那就讓我替你卸下一點。」
如今我才懂，妳卸下的不是盔甲，是我的害怕。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7日

夜裡我走到窗邊。星星亮得太理直氣壯，像世界從未失去過任何人！

我把額頭貼在窗框上，冰冷像湖水的邊。我抬起手，指尖懸在玻璃前，像在描妳曾描過的那條星線——可我的手只畫得出空。

我突然明白：我怕的不是黑夜。
我怕的是——黑夜依舊，而妳不在。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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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日

我在妝盒底層找到我們女兒的髮夾，一朵小銀花，邊緣被磨得圓圓的。她總愛拔下來，又讓妳替她戴回去，像用小小的任性確認：媽媽會回頭、媽媽會笑、媽媽會把我抓緊。

我記得妳替她別髮夾時的手——動作很慢，很穩，像妳在做一件比鳳冠更重要的事。她一扭，妳就按住她的小肩膀，假裝嚴厲：「再動就不漂亮了。」她就咯咯笑，把頭埋進妳懷裏。

我把髮夾放回去，又拿出來，又放回去。像在試著承認：妳們真的不會回來了。

今天我告訴自己，今年我允許自己有三次——聽見妳與女兒的名字時，不必端坐、不必鎮定。我可以把筆放下，讓手抖完再拿起來。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14日

我到湖邊，停在很遠的地方。風帶著水氣，像那天霧升起之前的預告。我的手握緊拳頭，握得太緊，像怕一鬆就會被記憶拖進水裡。

我只是站著，慢慢呼吸。每一次吸氣都想把妳們吸回我的世界裡，每一次吐氣都想把惡夢從我的世界推開。
我對自己說：我可以只站著。我可以不必今天就坦然。我可以慢一點。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1日

今日晨會提到鄰國使節，我的手心先出了汗——像回到那個排場大得把整座殿堂撐滿的日子。號角、鼓聲、金飾、禮匣，侍從步伐整齊得像一條發亮的河。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衡量：利益、條約、籌碼。

那時我還是王子，是我第一次要見鄰國的公主——我的未婚妻。

妳踏入殿堂的那一刻，我看見的不是金銀珠寶。
妳走得很穩，像從不需要向任何目光解釋自己；妳的眼神掃過滿殿的人，沒有躲避，也沒有挑釁，像湖面——平靜，而深。
妳不是盛裝本身，妳像盛裝底下那個安靜的核心——清澈、端雅，又莊重。

我知道自己失態了。我的手指微微發冷，卻又冒汗——心裡七上八下，亂如麻。

妳行禮時，目光在半空停了一瞬，正落在我身上。那一瞬不長，卻像有一隻手，把我的心緩緩撥開。

典禮後我依規矩上前致意。我的掌心濕得像剛摸過水。我說：「歡迎您遠道而來。」語氣得體得像背誦，卻一點都不像訓練有素的王子。妳抬眼看我，嘴角竟微微上揚：「殿堂不拘束我。」「你也別拘束。」

我一時說不出話。

回到座位時，手心全是汗。我望著妳優雅地與人致意，卻明白：妳的清澈不是擺出來的，是妳活出來的。
而我那天第一次懂得：如果一個人能在盛大裡保持清澈，她一定也能在私下裡把世界活得真誠。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8日

花園開了妳最喜歡的花。侍女問要不要剪下來插瓶，我抬手阻止——我的手勢像妳以前那樣輕：別急著把美好帶回室內，有些美好是屬於風的。

我想起妳把披風交給侍從、轉頭對我眨眼的樣子。妳在殿堂裡端莊大方得無可挑剔，卻能在走出門後，把那份禮儀放下，像把鞋脫在門口，露出更真實的自己。

那時我不知道那叫什麼。現在我知道——那叫信任。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35日

今夜星很亮。星光像一條線，把我拉回第一次和你遊湖。

那次妳先提議：「陪我去看看。用你的眼睛，不用你的頭銜。」我明明很克制——克制自己不要太快答應，不要顯得急切，不要讓手心的汗出賣我。

可我還是跟去了。

船推開水時，水聲很輕，像怕吵醒天空。我坐得端正，手放在膝上，指尖卻不自覺捻著衣料，像在抓住一點「我仍在控制」的證明。妳把手伸出船沿，指尖掠過水面，像在摸一段記憶。然後妳說，

妳說妳喜歡湖，因為山會把自己的影子交給水，碧綠的湖面收下倒影，蔚藍的天空也落在其中，像把整個世界輕輕摺起來，放進一面鏡子。

那句話像一隻手，輕輕把我的心又緩緩撥開。我故作鎮定：「您形容得很詩意。」妳側頭看我，像看一個努力把自己活成正經八百的人：「你連稱讚都像在開會。」

妳把披風往我這邊靠了一點——不是冒犯，是借溫。然後妳抬手指向天空，指尖像在空中縫線：「你知道星星有名字嗎？」

我立刻抓住熟悉的領地：「知道呀！那是北斗七星，在這個季節就會出現。還有，」我說得太快，快得像在考試。說完還以為自己終於站穩。

妳卻笑了。帶著溫柔的壞心——像妳知道我太緊繃，所以故意來逗我。

妳說：「不是，你看那幾顆星星連成線，像不像兔子？它們總是在這個季節出現。還有那裡，像不像熱氣球？」
然後，我真的笑了。不是禮節性的笑，是從不由自主的樂。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我放在膝上的手，終於鬆開了，指尖不再抓著衣料。

妳看見我嘴角鬆開，眼睛亮了一下，像妳贏了某場溫柔的戰役。妳說：「你笑起來比較像人類。」
我回：「我本來就是人類。」
妳稚氣地說：「你平常不像。」

那晚以後，我看星星的方式再也回不去了。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42日

我寫信給妳，寫到一半停筆。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像找不到落點。我想說「我很好」，可我的手寫不出這句謊。它只想寫：「我撐不住。」

我想起妳曾經握住我手指時說：「怕也沒關係。你只要別因為怕就變得退縮。」

妳把我的手握暖了，像把我從盔甲裡拉出來。如今我只能自己學著握暖自己。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55日

霧一來，我就會想起那天。

那次是我們婚後我第一次去鄰國辦事，按約定該在第三個夜晚前抵達王城。沿途霧太濃，只能慢行，結果足足延誤了兩天才回到。

我推開房門時，妳站在燈下。披風沒披好，髮也有些亂。

妳第一句不是問候，而是幾乎失控的責罵：「你怎麼這麽晚回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這兩天城裡每一次馬蹄聲我都以為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一閉眼就想到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把冒險當成習慣，把我的擔心當成理所當然？你明明答應過我三天就回來，你把我當什麼？可以隨隨便便地答應？」

妳越說越快，快到最後眼淚一湧而出，像一整個禮拜壓著的焦急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走上前，先把妳緊緊摟進懷裡。妳的眼淚潤濕了我的紫袍，肩膀顫抖得厲害。我低聲說：「對不起。霧太濃，我走得慢了。可是妳看，我回來了。」

妳在我懷裡哭得像孩子，過了好久才緩下來，最後小聲說：「我只是擔心你⋯⋯」
妳抓著我的紫袍，抓得很緊，像抓著妳唯一能抓的安全。

而我第一次懂得：妳不是在怪我失約，妳是在求我——不要把自己當作頂天立地不會出事的王子，讓我知道，我也是個凡人。

如今霧又起了。可這一次，我回不去妳的燈下了。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70日

婚禮那天，鐘聲很穩。妳把手交給我時，指尖微涼。妳輕聲說：「你手在抖。」
我想否認，可妳握得更緊：「別緊張。我在。」

那句「我在」如今也成了回音，回得我輾轉難眠。好多個晚上，我摸著戒指，像摸著一段還在發熱的誓言。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88日

我登基之後，晨間會議成了每天最長、也最短的時刻。

長，是因為大臣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我肩上加一塊石頭；短，是因為我整場會議都在數秒，想著寢殿門後那個人。

會議一結束，我總是第一個離席。有人以為我急著處理更多政務，其實不是——我急著回房找妳。

那時候的我們，只要我一推開門，動作永遠一樣：走向妳，妳走向我，抱緊彼此。
有時妳正在梳頭，我從背後把下巴放在妳肩上；有時妳在看書，我會把額頭側貼在妳髮邊，像把自己放回原位；有時妳正在笑我說「國王也需要人抱嗎？」我就抱得更用力些，「每天都需要！」

妳會拍我的背，故作嚴肅地說：「陛下，您這樣像離家多年剛回來。」
我回答：「是啊。我剛從一個沒有妳的地方回來。」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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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日

我又走到那扇門前，像身體仍相信門內會有人。推門那刻，我的手停在門把上——停得太久，像在等妳從裡面把門拉開，像妳以前那樣笑我：「國王還需要抱嗎？」

可門後只有空床。
我的手在半空收回來，像收回一個沒能完成的擁抱。

有那麼一個發呆的時刻，我在隨手一拿的一張紙上寫著：我應該堅強。

然後又擦掉。

我可以今晚不堅強。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110日

有一陣子，妳連續三天都說疲倦，只想躺著。妳的臉色變得很淡，連笑都像在省力。

我起初以為是天氣或政務讓妳操勞，可到了第三天，我心急如焚，按耐不住，便立刻召來醫師，幾乎是命令他們要查清楚原因。

醫師診斷完，抬頭時竟露出笑意，說：「陛下——皇后懷孕了。」

我愣住，像突然忘了怎麼呼吸。下一瞬，我竟笑得像個孩子，手忙腳亂地想把喜悅捧給全世界。

醫師走後，我坐到床沿，動作放得很輕，摸摸妳的頭髮：「辛苦了。」
妳的眼裡有疲憊，也有光。

我想替妳分擔，恨不得把那些噁心、頭暈、無力都移到我身上，可我能做的只有陪著——在妳最不舒服的每一刻都在，像一個守在門口不敢走遠的人。

直到那時我才懂：愛不是把世界變輕鬆，而是在世界最難的時候，仍願意承擔。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140日

孩子出生那晚，宮殿比往常更安靜。妳躺在床上，額邊有汗，手指卻仍努力把被角抓得牢牢的，像是想讓疼痛稍微聽話一點。我坐在床沿，握著妳的手。妳的掌心很熱。

我問：「我可以做什麼？」
妳搖頭，呼吸很淺，卻仍看著我：「你別慌。」
我心跳很快：「我擔心妳。」

妳用力回握，指節白得發亮，卻還開了玩笑：「擔心沒關係。陛下，我在努力。」

夜裡的蟲鳴本該安靜，後來卻被妳的喊聲一波一波蓋過。那不是脆弱的聲音，那是妳用盡全身力氣把生命推向世界的聲音。

當孩子被放到妳懷裡的那一刻，妳的額髮濕透，眼裡卻亮得像剛下過雨的天空。妳抱著她，像抱著一個終於能落地的美夢。

我站在旁邊，眼淚幾乎止不住，管不了周圍有那麼多侍女和醫師。我握住妳的手，手在發抖。

我語無倫次地說：「謝謝妳……真的謝謝妳。妳太辛苦了。」
我把額頭貼在妳手背上，像在行一個只屬於我們的禮。
「謝謝妳那麼愛我，謝謝妳願意把自己交給我，交給我們的家。」

妳笑得很輕，卻像把我一整個人都接住了。

女兒出生後，我常在半夜醒過來看一看女兒，我不放心都交給侍女，又因為怕妳終於能睡下，卻又被打斷。我總覺得妳白天已經耗盡力氣，夜裡不該再多承擔一分。雖然侍女們都在，但我總想要親自緊盯她們，怕女兒有一絲絲不適。

所以每隔一兩個時辰，我就醒來一次——摸黑起身、試著把女兒抱穩、替她換布、哄她喝奶。宮里熟練的老侍女們被我搞得進退兩難，只好一點一點的教我怎麼做。我笨拙得像第一次學走路的人，卻固執地想親力親為。

可妳總會在我剛起身時也醒來，聲音疲倦，仍努力放輕，怕吵到孩子：
 「我自己來吧，明天一早你還要開會。」

我會回頭看妳——妳明明累到眼睛都睜不太開，卻還先想到我。那一瞬間我胸口又酸又熱，像被妳用最輕的方式抱了一下。

我小聲說：「我不想讓妳一個人撐著。」「交給侍女我又不放心。」
妳卻只是勉強笑了笑，伸手把孩子接回去，動作熟練得讓我心疼。

那些夜裡，我第一次明白：家不是白天的婚禮與光芒，而是黑暗裡有人替你把疲憊接走一點點。

今天我在抽屜裡摸到她的小鞋。那鞋比我的掌心還小。可它讓我跪在地上，像突然被拔掉骨頭。
我的手把鞋捧起來，又放回去——像在練習把自己放回去，卻怎樣都放不回原位。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160日

我找到她的木馬。木頭被磨得發亮，像她的小手曾反覆抓住同一個地方。
我記得妳抱著她在房間裡繞圈，妳的手托著她的背，妳的手也托著我的心。妳說：「你看，她笑的時候像你。」我說：「不可能」，妳就捏捏我的指尖：「你就是不肯承認當了國王之後還是很溫柔。」

我把木馬放到窗邊，讓它看見花園。像讓我自己學著把遺物放進光裡，而不是鎖在暗處。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00日

我在奏章邊寫：「你已盡力。剩下的，交給明天。」
寫完我停住。那句話明明是寫給別人的，卻像妳按住我肩膀時，每天對我說的。我的手在紙上懸了一會兒，像在等妳從背後按住我的肩膀。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20日

今夜星很亮。我試著用妳的方式命名。
我抬起手指著天空，指尖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怕一移動就會把妳留下的線條打亂。
 「兔子。」我對自己說。
 「熱氣球。」

我說得很慢，像怕一說快了就會讓淚水破防。也像在練習把妳放回語言裡，而不是只放在傷口裡。

我知道我該振作。但我今天選擇——可以不振作。

後來我規定自己每天睡前十五分鐘，不見任何人，只去數著天上的星星。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40日

宴會上杯盞碰撞，像碎玻璃。我忽然想起妳在宴會裡總是得體，得體到每個笑都像被量過。可一走出殿門，妳就會把披風丟給侍從，伸出手拉我：「走，我帶你去看星星。」

妳的手掌總是溫熱的，拉我走的時候很自然，像妳早就知道我其實不想留在那些繁文縟節裡。
我現在才知道，我失去的不只是妳，是妳牽我走向寬廣自由的那隻手。

我很痛。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60日

披肩的線頭鬆了。我以前不敢碰，怕一修補就像承認結束。可今天我拿針穿線，手竟意外地穩。

我只縫了一小段。像在對自己說：我不是要把妳縫回來。
我是在把自己縫起來——把那些散開的夜、散開的呼吸、散開的活著，一針一針縫回身上。

我可以把披肩放回椅背——不是放下妳，是放下自責。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280日

今天有人提起妳的名字。我本能想制止，怕那份錐心之痛的無底深淵。但我沒有。
我甚至自己說了出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沉睡的東西。

說完那一刻，我的手沒有抖得像以前那樣厲害。我只是把掌心放在桌面，感覺木頭的實在，像抓住「我還在」的證據。

我的手鬆開了——那是一瞬間的允許。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320日

夜裡我像聽見一段旋律——也許只是風穿過廊柱，卻像妳哄女兒時哼的那段。那旋律很短。可它一響，我的手就下意識抬起，像要去替她蓋被子，像要去接住妳。

我才發現：有些習慣是愛留下的手印，擦不掉，也不該擦掉，不想擦掉。

痛不是我不夠堅強，痛是因為我愛過。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335日

我在奏章裡把「朕」寫成「我」。寫完那一刻我想哭，也想笑。
原來我一直把自己關在頭銜裡，好像只要我不當人，就不會痛。可我痛得那麼真實。

而妳一直都把我當人。妳握住我手指時，從來不是在握一個王子或國王，妳握的是一個會怕、會愛、會失去的人。

我的手在抖——那是害怕。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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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日

宮裡準備追思儀式。花、燈、致詞，全都很得體。得體像鎧甲，能護住眾人的不安，也能遮住我不肯露出的傷口。

妳其實不喜歡太盛大。妳喜歡的是溫暖和真實。妳會把盛大收起來，只留下一句貼近心口的話——像那晚妳問我星星有沒有名字。

所以我也不想用盛大替代想念。我想用一點點溫暖和真實：一朵花、一盞燈、以及我這雙仍然願意握筆、握住活著的手。

儀式的一半，我離席了。我可以不急著把妳們的離開、我的痛痛解釋成意義。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360日

明天一年。我以為一年會把痛磨鈍，結果它只是把痛磨得更細——像粉末，藏在每一次呼吸裡。

但今夜我抬頭看星空時，竟有一瞬不是只想到溺水的畫面。我想起妳指著星星說「兔子」「熱氣球」時的笑，想起妳把世界摺進鏡子的那句話。那一瞬的甜像良藥一樣——提醒我，我曾被那樣愛過。

也許這就是我能給自己的：
我可以同時記得愛與痛。
而不必選一個把另一個殺掉。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第365日

我去了湖邊。只走到水能摸到我鞋尖的地方。風很冷，水很深，天很藍。霧沒有來。

我把手伸到水面上方停了一會兒，像停在那天我伸手卻抓空的瞬間。那一瞬間我忽然看見自己——看見那隻手如何用力，如何絕望，如何只抓到一件披肩。
我一直以為我抓到的是布。今天我才知道，我抓到的是「我還想留住妳們」的證據。

我把手收回來，貼在胸口，像把你們的重量貼回我還能承受的位置。
我對自己說：我可以活下去。
不因為我忘記了妳們。
而因為我記得了妳們。

妳記得那晚的星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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