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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02 败而不败
作者：林琦琦

冬風從門縫鑽入，一線冷氣拂人手裡那盞不急不躁的燈。堂中有人抽噎，有人以手帕掩口。Aurora 聽得見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吐，規矩得過分，像身體替她完成了「不可崩」這一樁差事。

她的目光落在花圈一張小卡片上，字跡稚拙，卻認真：
「謝謝妳每天來。」
旁邊畫了一顆心，心外還添了兩道像翅膀的線。
那是小澄的字。

她忽而想起孩子臨終前幾天仍愛問的那句：「Aurora 醫生，你今天心情幾分？」——問得像在量脈、看瞳孔，仿佛她也是病人。她每每一怔，含糊答「七分」或「四分」，小澄便點頭點得很慎重，像替她把心事記入某本只有孩子才看得懂的病歷。

Aurora 把白雛菊插進花籃時，孩子的母親轉身向她。那雙眼紅腫，眼底卻清亮，像哭過的湖，仍容得下光。母親沒有先言謝，先將一冊薄薄的本子塞到她掌心。

是相冊。封面貼著一張拍立得：光著頭的小澄躺在病床上，咬著吸管，笑得眼睛彎成月。床側有一盞小夜燈，形狀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十字，光柔得幾乎不敢亮。

那盞光讓 Aurora 的喉頭忽然一緊。她想起急診那個月，救護車門一開，燈光像刀切進眼裡；消毒水味一來，胃就先縮；監視器「滴——滴——」的節奏，會把她的心也牽成一條快得過分的線。那不是矯情，是身體替她記住的恐懼——記得太牢，牢到連她自己都來不及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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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開口，嗓音微啞，卻穩：
「醫生，這本妳帶著。」

她看著 Aurora，像看著一個曾在風雨裡替她擋過一陣的人。

「這一個月……妳每天都在。妳知道嗎？我本來以為我會瘋掉。」
話落下去，沒有哭喊，只是每個字都像從深處搬出來，慢而重：「小澄走了，可是……妳陪我們做的那些事，還在。」

Aurora 翻到內頁。紙厚，邊角被翻得極柔，像被珍惜到不能再珍惜。每一頁都有日期、天氣、小澄今日說的話。有時筆畫工整，有時顫得略斜——像某些夜裡哭到手指發抖，仍硬要把句子寫完，好讓明天不至於一片空白。

——今天她說，Aurora 的手很溫暖。
 ——今天她痛得皺眉，我跟她一起數到一百，她數到七十就睡著了。
 ——今天她問：「媽媽妳會不會不見？」我說不會。我是不是說了謊？

Aurora 的胸口某處忽然鬆了。那鬆不是舒坦，倒像沉木浮起，叫人失去習慣的重量。她怕這一鬆，淚便出；怕淚一出，她便再無力把自己送回那一扇急診自動門後的白光裡。

她仍記得那十二次。

急診第一週，她還會在每次 OHCA（院外心跳停止）的病人急救後偷偷去洗手間吐一次；第二週，她學會把嘔意忍回去；第三週，她開始在值班床上夢見自己的手不停壓額抬顎，醒來時雙手仍在發酸。到了第四週，最可怕的不是累，而是一種冷：她發現自己開始能「很快」把悲傷放下，像把遺體推入冷藏櫃那樣迅速。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成熟，只知道那像一層薄冰，冰久了，連哭都要先敲一敲才裂。

孩子的母親又道：「我想把這些整理出來，做個講座……心理衛生那種。給跟我一樣的人。」她抿住唇，像把顫抖按回去，「我不懂專業，可我懂那痛。妳願不願意……以後幫我看看？」

這問題與醫術無關，卻比插管更難、比電擊更重。Aurora 一時答不出，腦中卻忽然浮起另一個畫面：急救室外，某位家屬跪在地上，抓著她白袍下擺，聲音折裂得不像人聲——「醫生，求你別停……」

她明明知道時間、節律、回復的可能都已無望，仍回身走入那片白光裡，重新戴手套，把指頭放回那壓胸的機器按鈕上。她按下去的時候，心裡其實明白：不是要把人按回來，是要把這一家人的世界，按住別在下一秒整個塌掉。

那一刻她第一次懂得：所謂「竭力」，有時不是為了勝負，而是為了不讓人獨自站在崩潰邊緣。

Aurora 抬頭，對上小澄母親的眼睛。她把喉間那句「對不起」吞回去，因為對不起太輕，承不起一個月的陪伴。她只吐出一個字：「好。」
又覺不夠，便再補一句，像把那個「好」釘牢在世界上：「我會。」

孩子的母親輕輕抱了她一下。那擁抱極短，卻像把某種責任交到她手裡——不是「把孩子救回來」的責任，而是「把愛留住」的責任。

散場後，風更冷。Aurora 走下階梯，遠處車鳴一聲，像急診走廊裡推床輪子擦過地面。她握緊相冊，像握緊一段被允許存在的疼痛記憶。

回到醫院，大廳裡消毒水味迎面而來，她胃裡本能一縮，喉頭緊得像被無形之手攥住。電梯門映出她的臉——不算憔悴，只是眼神裡有一種長久熬過後的空落落。

她在急診入口外停步。那扇自動門後，是燈，是聲，是奔跑，是「又一個」。她低頭翻到相冊最後一頁：小澄畫了一條很黑很黑的路，路盡頭有一點小小的光。旁邊寫著一行字，字歪歪，卻很用力：「不要怕，光在那裡。」

Aurora 站了良久，忽覺自己之所以還能走進去，不是因為變得更強，而是有人把「光」借給了她——借到她願意再試一次，而不是再逃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門開處，燈光落在她白袍的袖口上，像一點溫柔的印記。
而我們的故事，也從此刻——開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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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診之白，並非晨曦。
它像一口長年不熄的燈井，照得人無處躲藏。Aurora 每次推門進去，第一個先聽見的不是人聲，而是機器的聲——規律、沉重、冷靜得近乎殘忍無情。
胸外按壓早由機械代勞。
那裝置扣在胸前，像一只鐵手，按下去時發出「咚、咚」的鈍響，節律穩得不帶一絲情緒。它比人更不知疲倦。
她站在床側，看著那機械臂起落，彷彿有人在替世界敲門——敲向一扇本就不打算開的門。

第一週，她還會暗暗盼望心電圖上那條線能忽然起伏；第二週，她已學會在心裡把盼望摺小，摺到不至於刺穿自己；到了第四週，她最怕的竟不是「停」，而是那之前的一切——警鈴、輪聲、門開、白光撲來，像某種提前宣判。

十二例 OHCA（院外心跳停止）。
十二個人，十二種生命的重量，落在同一張推床上，卻從不是同一個故事。

有一次，是個年輕男人，機車事故，送來時頭髮還滴著血。救護員急促報告，語句裡夾著路面的滑、車燈的亮、金屬擦地的火花。那男孩——是的，Aurora 心裡叫他「男孩」，即便身高已與她相仿——指節還有機油與泥灰。她想像他出門前也許只是說了句「我晚點回來」，也許還順手替家裡帶了一杯熱豆漿。

急救室外站著一個父親。
他沒有哭，只是一直把兩手搓著，搓到指節發白，像想把某種不祥搓掉。聽見 Aurora 說「狀況很不樂觀」時，他忽然將一張學生證塞到她手裡，像塞一張免死牌似的。

「醫生，他還在讀書……他明天要報告……」
 那句「報告」說得顫，像把「未來」兩字硬塞回現實。

機械按壓仍「咚、咚」不止。
那聲音像在替父親的心臟敲打節拍，冷冷提醒：你說的明天，可能已無機可去。

另一次，是一位中年女性，倒在市場口，疑似心肌梗塞。她被送進來時，身上還掛著塑膠袋，袋裡是散落的青菜與兩顆被壓扁的番茄。她的手腕纖細，指甲修得乾淨，像習慣把生活打理得整整齊齊的人。

家屬來得很晚，是個兩個十來歲的女孩，和一個晚點抵達的二十來歲男孩，呼吸亂得像跑了很久。他們一進門就喊「媽」，聲音尖得破。旁人說那是單親家庭，父親外遇，父母離異，孩子們一天放學自己回家，今天卻被鄰居叫到醫院。女孩抓著 Aurora 的白袍袖口，像抓住唯一能不崩塌的東西。

「我們只有媽媽……妳不要跟我說她沒希望了……」
 她說「只有」時，嘴唇顫得找不到形狀。

Aurora 想解釋機率、想解釋缺氧時間、想解釋那條不再回頭的曲線、想解釋繼續急救只會造成更多更大的副作用，可她看著女孩那雙怕得發亮的眼，所有醫學語句都忽然變得太生硬，硬得像推開一扇門就把人推進深井。

她只能說：「我們還在努力。」
她明白那句話不能救回母親，卻能暫時把女孩從深井邊緣拉回一寸——讓她至少在崩塌來臨前，不是獨自一人。

還有一次，是老人。
送來時身上沒有證件，衣襟扣錯，像剛匆忙被人扶起就塞上車。警方跟著進來，語氣公式化：「身份不明，疑似独居。」Aurora 第一眼看見他鞋底的磨耗——偏右側，像某種長年跛行留下的習慣。她忽然想到：這個人也許每天固定去同一間小店買豆漿，店家也許知道他愛加不加糖；也許他一輩子把別人的名字記得清楚，卻沒有人能在此刻叫出他的名。

機械按壓「咚、咚」敲著。
急救室外空無一人。
沒有哭聲，沒有哀求，沒有跪地的膝蓋撞出回音。只有走廊冷冷的空氣，和警員偶爾看表的動作。那種寂靜，比哭更叫人難忍，像世界把一個人的生命輕輕放下，就算完事。

Aurora 在那次急救結束後，站了很久才走得動。她忽然明白：並不是每一場死亡都有觀眾。有人死去，連悲傷都無處落座。

也有「白髮送黑髮」的夜。
那是一位已近老年的母親，穿著家居拖鞋就被人攙來，頭髮全白，卻把背挺得直直的。死者是她的兒子，四十多歲，疑似腦出血或重度中毒。她沒有哭，只是一直望著那扇門，望得像要把門板看穿。等 Aurora 出來，她先不是問「能不能救」，而是問：「醫生……他會痛嗎？」
那一句話讓 Aurora 幾乎站不穩。
因為那不是求生，是求一個體面，是求自己的孩子哪怕走，也不要受苦——那是一種比哀求更深的愛。

十二例裡，死者有男有女，有幼有長：有剛要啟程的青年，有肩上仍背著家庭的中年，有無人認領的老者；死因也各不相同：事故、心疾、出血、窒息、毒物、無法證明的「不明」。他們原是不同的角色——父親、母親、孩子、陌生人——卻在白光下被統一成一個稱呼：OHCA。

而家屬也各自不同：
有人哭到聲音斷裂，有人跪下抓住她的袖子，有人像木頭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有人背後還有親友扶著，有人只剩自己；有人趕得及道別，有人一生都趕不上。

每一回，當機器仍「咚、咚」敲打，家屬總會問同一句話的變形——
「可不可以不要停？」
「再一下就好。」
「求你……」

Aurora 不是每次都回答得出來。
她明明懂時間、懂缺氧、懂所有的急救流程、懂判斷生死；可在那一雙雙眼前，她的專業忽然像薄紙，一彈就破。她也曾在某些夜裡轉身回急救室，要求「再一輪」——明知無用，仍要把那份「一起努力過」留在家屬心裡，好叫他們往後回想，不至於只剩一個冰冷的「院宣死亡」。

只是，人一旦把自己的心擺到那樣近的位置，創傷便也來得快。
到第六例，她開始在聽見推床輪聲時喉頭發緊；到第八例，消毒水味一濃，胃便先翻；到第十例，她已能一邊下口令一邊感到自己像隔著玻璃看世界——看見、聽見、行動都正確，可情緒像被抽離，彷彿靈魂躲起來了。

真正壓垮她的，不是其中某一個死亡的「特別」，而是它們的「累積」：
那機械按壓的節律，一次次把她的心敲出裂縫。裂縫不大，卻多。多到她在某個深夜忽然坐在樓梯間，抱著膝蓋無聲地哭，哭得肩頭像要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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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牆面上，喉間擠出一句像祈禱又像控訴的低語：

「為什麼……他們回不來？」

牆壁沒有回答。
遠處急診的燈仍亮，亮得冷，亮得像不肯眨眼的審判。

而她仍得回去。
因為鈴聲還會再響。
而那一扇門後，總有人正抓著最後一絲希望——不一定是希望病人能醒，而是希望有人能陪他們把世界撐住，不要立刻塌下來。

*****
兒科病房的燈與急診不同。
急診的白是逼人的，像審判；兒科的光則柔些，帶一點黃，像有人怕你冷，把燈往你手邊挪近。走廊裡常有童鞋細碎的聲響，推車上放著彩色貼紙與小糖果，牆面貼著畫：雲朵、鯨魚、笑臉，像極力要把「病」這個字遮住。

Aurora 初到那裡時，仍帶著急診的鈍痛與惶恐。
她的身體已學會在鈴聲裡繃緊，在消毒水味裡縮胃；她以為換了病房就能稍好，卻發現自己的心像被拉長的弦，輕輕一碰就要顫。

光著頭的小澄住在靠窗那床——一個罹患白血病的孩子。窗台上擺著一盞小夜燈，十字形，很小，光很淡，像怕打擾誰睡。床邊坐著母親。她看起來比葬禮那日更年輕些——不是因為不痛，而是因為還在努力活著。她把孩子的頭髮梳得整齊，輕輕替她抹嘴角，動作像在照料一件極易碎的瓷器。

小澄抬眼看 Aurora，眼睛大而亮，臉色卻薄得像紙。她先看了看 Aurora 的名牌，像讀一個有趣的字。

「Aurora。」她念得字正腔圓，還拉長尾音，像喊一顆星星。「你叫『極光』嗎？那個天上會跳舞的光？」

Aurora 一怔，嘴角想抬，卻抬得很慢。她忽然想起自己名字那層故意藏起來的意義——昭昭若明。她平時不提，怕顯得矯飾，可孩子念出來時，她竟覺得那兩字發燙。

「算是。」她微笑輕聲答，「妳喜歡嗎？」

小澄點頭，像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我喜歡亮亮的東西。亮亮的就不會怕。」

孩子的母親聞言，指尖停了一瞬，又繼續替孩子掖被角。她的眼神掠過 Aurora，像想說什麼，卻把話按回去，只留下很輕的一聲「嗯」。

那日查房結束後，Aurora 在走廊上被小澄的母親叫住。

「醫生……妳現在很忙吧？」
母親話說得客氣，像不敢向世界多要一點點。她手裡抱著一個透明資料夾，裡頭夾著幾張照片：小澄戴著紙皇冠，笑得眼睛眯成線；小澄在病床上比讚；小澄把一張畫塞到鏡頭前，畫的是一條黑路與一點光。

Aurora 看見那光，喉頭忽然一緊。

孩子的母親低聲說：「我想每天替她拍一張，留著……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到最後一天。」
她笑了一下，笑容像紙薄，輕輕就要破，「我怕我到時候什麼都記不得了。」

Aurora 聽見「記不得」三字，心裡像被針刺。急診那月，她也有那樣的恐懼：恐懼自己會把所有死亡都混成一片白光，最後什麼都剩不下，只剩麻木。

她說：「我可以陪妳做。」
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驚了一下。她以為自己早已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承接別人的痛。

孩子的母親抬眼，像不敢信：「真的嗎？」
 Aurora 仍覺胸口發緊，但她點頭：「真的。每天十分鐘也好。」

於是，從那天起，病房裡多了一個固定的儀式。

每天傍晚，Aurora 會在交班後繞去小澄那床。她先洗手，然後拿起母親的手機，對焦、按下快門。
母親常常站在一旁，手貼著孩子的肩；小澄有時笑，有時皺眉，有時只是睜著眼看天花板。每拍完一張，母親就把照片編號，寫日期與一句話。

起初母親寫得很工整，像在做一份嚴謹的報告。
後來字跡漸漸亂了，偶爾歪斜，像手在抖。Aurora 會看見那抖，卻不戳破，只把一支筆遞過去，說：「慢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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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晚，小澄痛得厲害，眉心擰成一團，手指抓住被單不放。母親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嘴唇卻緊抿著，像怕自己一哭，孩子就會更怕。

Aurora 想起急診那個父親「求你不要停」的聲音——那種把世界懸在一句哀求上的聲音。她忽然明白：母親此刻的沉默也是哀求，哀求的是「不要讓我的孩子一個人痛」。

她走近床邊，壓低聲音問小澄：「要不要跟我做一個遊戲？」
 小澄眼角掛著淚，仍睜著眼，點得極微。

Aurora 伸出手，讓小澄把指尖放在她掌心。「我們一起數數，好不好？數到一百，痛就會小一點點。」
母親想笑，卻笑不出，只用力點頭。

「一。」Aurora 說。
「二。」小澄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三。」母親的聲音在發抖，但她仍接上。

三個人的聲音在病房裡慢慢鋪開，像把一張網編得更密。數到二十時，小澄皺著眉，呼吸仍亂；數到五十時，她的手鬆了一點；數到七十時，她的睫毛顫了顫，眼皮像被溫柔拉下。
母親忽然把臉埋進孩子的枕邊，無聲地掉泪。

Aurora 沒有說「別哭」。她只是把手放到母親的背上，很輕，像怕驚動。
她心裡有個念頭冒上來：原來醫療裡，也有一種處置叫「在場」。不是藥，不是針，不是機器，而是把自己安置在這裡，讓對方知道：你不是孤單地面對。

又有一日，小澄精神稍好，忽然問 Aurora：
「醫生，妳每天住在醫院嗎？」
Aurora 說：「不算，但差不多。」
小澄很認真地皺眉：「那妳會不會很孤單？」
Aurora 一時答不上。她想說「不會」，可那是謊；她也不想說「會」，怕孩子擔心。

母親替她解圍似的笑：「Aurora 有很多人需要她呀。」
小澄卻搖頭：「需要跟陪伴不一樣。」
她扭過頭看 Aurora，眼睛清亮得像能照穿大人所有遮掩：「你陪我媽媽，我陪你，好不好？」

那句「我陪你」像一記輕輕的敲門。
Aurora 站在病房白黃的燈下，忽覺眼眶發熱。她想起急診那個月，她從來沒有人對她說「我陪你」。她只被需要，被拉住，被哀求，被迫承接。她以為那是職責，是本分，卻從未有人把她當成也會受傷的人。

那天晚上，她值完班，走到更衣室，忽然坐在椅子上不動。她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白袍肩膀像一座孤島。她想哭，卻哭不出來，像眼淚也被急診的白光耗盡。

她問自己：
「我在這裡究竟做什麼？」
拍照、寫字、數數、遞水、陪人沉默——這些能算醫療嗎？
人終究會死。孩子終究會走。那我把自己磨成這樣，又有什麼用？

她的疑問不是學術的，是渴到發痛的那種。像在沙漠裡問：水在哪裡？

末期病程往往不急不徐，像潮水慢慢淹上來。小澄的食量越來越少，笑的時候仍會笑，但笑完就喘。她的手臂上穿著針孔與藥液留下的瘀青，像一張寫滿小小戰役的地圖。

孩子的母親仍每天照例拍照、寫字。偶然，她會停筆，盯著照片很久，像怕某一天醒來，這一切都只剩夢。

有一天夜裡，小澄突然吐血。病房一片慌亂，護理師按鈴、抽血、叫主治醫師。Aurora 趕到時，母親臉色白得像灰，卻死死抱住孩子，不肯放。
她聲音低得像從碎玻璃裡擠出來：「會好嗎？Aurora，會好嗎？」

Aurora 的胸口猛地緊縮。那句「會好嗎」她太熟了。急診走廊裡，家屬也曾這樣看她——把全世界的重量押在她一句話上。

她知道答案不會是「會」。
她也知道此刻最殘忍的不是死亡，而是讓母親在毫無準備時被推入那個洞裡。

她握住母親的手，手心冰冷。她說得很慢，像一字一字鋪一條路，好讓對方踩得住：
「我們盡全力。」
「我們會一直在。」
「妳可以哭，妳不用撐住給我看。」

母親的眼泪終於落下來，像積了一整季的雨。她一邊哭，一邊仍抱著孩子，把額頭貼著孩子的髮，喃喃說：「媽媽在……媽媽在……」

Aurora 站在床尾，忽然覺得自己也被拉進那個「在」裡。
她不曾也不敢承諾奇蹟，可在那一刻，她心裡卻有一個極微小的念頭浮起——像那盞小夜燈的光，微弱卻不熄：至少此時此刻，愛沒有離開。

小澄最後一晚，病房很靜。監視器不再尖叫，只是偶爾發出低低的提示音，像催促人記得呼吸。小澄的胸口起伏很淺，像風吹過葉子。母親握著她的手，掌心貼掌心，像要把自己全部的溫度都給出去。

Aurora 在病房門外徘徊。她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家庭，卻又知道此刻任何「不屬於」都顯得冷。她終究敲了敲門，走進去，低聲說：「我來看一眼。」

母親沒有抬頭，只點了點頭。
Aurora 站到床邊，看著小澄。孩子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終於不再痛。那平靜讓 Aurora 更害怕：她忽然害怕自己會說錯一句話，害怕自己的存在只是多餘，害怕這一切結束後，世界會嘲笑她：「妳看，妳做了那麼多，結果還不是一樣。」

Aurora回到值班室，面對著這個月一起照顧小澄的主治醫師，她的喉嚨發緊，終於問出那句她憋了很久、也不敢問的話——不是問主治醫師，而是問自己：
「……如果她還是走了。」
 Aurora 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怕被誰聽見自己的脆弱。
 「那我們做的這些……有什麼意義？」

主治醫師看著她眼睛紅腫得像被風沙磨過，卻沒有慌。很久，像在替她把那句話放到一個能承受的位置。

然後主治醫師說：
「意義不是把她留住。」
「意義是她在的時候，我們沒有讓她孤單。」
「也沒有讓我們孤單。」

她停了一下，把那句話說得更清楚，像把一盞燈端到 Aurora 面前：
「Aurora，妳看——他走了，他的母親會痛一輩子。可是這一輩子的痛裡，有妳陪她寫的日記，有妳陪她拍的照片，有妳在她痛的時候陪他們數到七十……」
她笑了一下，笑裡全是淚：「那些不是『沒用』。那些是我往後職業下去的路。」

Aurora 的眼眶忽然熱得發疼。她想起急診那些走廊——那些跪下的膝蓋、抓住白袍的手、找不到家屬的寂靜、白髮人問「他會痛嗎」的聲音。她忽然明白：人在最深邃的黑暗時求的，往往不是成功，而是有人能把燈放低一點，照著他們走過那段路。

小澄在凌晨離開。
沒有戲劇性的嘶吼，只有母親一聲近乎無聲的「嗯」，像心臟在胸腔裡碎成粉末。她把額頭貼著孩子的手背，哭得像整個人被掏空。

Aurora 站在旁邊，第一次沒有逃。
她沒有用忙碌把自己救出去，也沒有用專業把悲傷推開。她只是站著，像一根堅實可靠的柱子，讓母親在崩塌時有地方可倚。她的眼泪也掉下來，掉得很慢，掉得很真。

那一刻她仍不敢說「我懂」。她怎麼可能懂一個母親失去孩子？
她只低聲說：「我在。」
像她能給出的全部。

後來整理遺物時，母親把那一個月的照片按日期排好，把日記誦讀一遍，又一遍。她說想做成一本錦集，名字就叫「亮亮的」。她也說想邀幾個同樣失去孩子的父母一起坐下來，不必互相安慰，只要能說「我也一樣」，就夠了。

Aurora 聽著，忽然想起自己的十二例OHCA急救失敗的病人。
她終於明白，自己當時回頭要求「再一輪」的真正意義：不是要把人救回來，而是要把家屬的心接住——接住那一秒鐘的崩塌，讓他們知道：你們的痛有人看見，你們不是一個人。而我的回去急救，就是和你們站在同一陣線。哪怕⋯⋯我已經知道救不回來。

死亡仍會來。
敗局也好像是這樣發生。

可她開始相信：
有些「敗」，並不等於「敗」。
因為陪伴在場，便證明人不是被丟下的。

那盞十字小夜燈仍亮著，微弱得像呼吸。
Aurora 望著那光，忽然在心裡輕輕地，像不敢驚動誰似的，說了一句久違的話：
——若真有光，願它照著她們。
也照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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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後的風還是冷。
教堂外的階梯像一段無聲的坡，許多人下去時腳步虛浮，像怕踩碎什麼。Aurora 站在門側，讓人群先走，白花的香氣混著冬日的濕氣，淡得像一層霧，卻怎樣也散不開。

小澄的母親最後才出來。她手裡抱著一個紙袋，紙袋口緊緊捏著，像捏著一口氣。紙袋上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是一顆歪歪的太陽，畫得童稚，卻很用力。

「Aurora。」她喊她，聲音不高，卻叫人立刻回頭。

Aurora 走近，想說些慰問的話，卻發現任何慰問都像從遠處丟來的棉絮，輕而無用。她只把兩手伸出，像要接住母親此刻能給出的任何東西。

母親把紙袋遞過去。

「我整理好了。」她說。
「不是全部……我不可能整理完。」她頓了一下，像承認自己仍會碎，「但是先整理到這裡。」

Aurora 打開紙袋，一本厚厚的錦集躺在裡頭。封面是淡藍色，像病房裡那條被單的顏色。上頭貼著一張照片：小澄戴著紙皇冠，嘴角沾著奶油，笑得眼睛彎彎。照片旁邊，用很小很小的字寫著書名——《亮亮的》。

Aurora 指尖觸到那幾個字，覺得像觸到一段被保存下來的呼吸。錦集邊緣有些磨痕，像被反覆翻閱、反覆確認「我真的曾經擁有她」。

「這本是給你的。」母親說得很輕，「你帶著，當作……證明。」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卻不再像薄紙那般要破，「證明妳不是白忙。證明妳那一個月不是走過場。」

Aurora 抬頭，喉頭發緊。她想起兒科那晚自己問的話——
孩子若還是走了，陪伴究竟有什麼意義？
那疑問此刻仍在，只是不再像刀子，而像一道結痂的傷口，提醒她曾經流血，也提醒她活著。

小澄的母親看懂了她的沉默，便補了一句，語速很慢，像把句子一字一字放穩：
「妳知道嗎？那個月妳每次進來，先跟我說『我在』。」
 她停了停，「我那時候才知道——我也還在。」

Aurora 的眼眶忽然熱得發疼。她低頭翻開錦集，第一頁是日期，第二頁是一張照片，第三頁是一句話。每一頁都像一小塊踏板，鋪成一條路。她把其中一頁停住——那是小澄畫的黑路與小小光點，旁邊寫著：
「不要怕，光在那裡。」

Aurora 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像第一次真正讀懂。急診那月，光對她而言是刺；兒科這月，她終於明白到光對她而是路。

她想說謝謝，卻覺得謝謝太窄，裝不下這份交託。她只把錦集抱緊一點，像把那份「仍能活下去的理由」抱緊。

「妳說妳想做講座……」Aurora 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很真實，「還會做嗎？」

母親點頭。
 「會。」她答得乾脆，像劈開冬霧的一刀，「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好，但我會做。」
 「不是為了堅強給誰看。」她看著 Aurora，「是因為有些人跟我一樣，會在某天發現自己還活著，卻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她吸了一口氣，「我想告訴他們——你可以哭，你可以失控，你可以恨，你可以怨，妳可以不解，甚至可以什麼都不信……但你不用一個人。」

那句「不用一個人」落在 Aurora 心上，像落在一口乾裂的井裡。她忽然想起急診的十二例：跪下的青年、單親的女孩、白髮的母親、空無一人的走廊。她曾以為自己只是反覆宣布死亡的人——走出急救室，說「很抱歉」，然後把門關上。

可小澄的母親此刻的話讓她回想起那些她曾做過、卻不敢承認有價值的事：
——她曾在家屬跪地時蹲下去，讓對方的眼淚不至於只落在冰冷地磚；
——她曾在「身份不明」的死亡旁寫下特徵、讓社工追查，試著不要讓一個人連名字都被抹去；
 ——她曾在白髮母親問「他會痛嗎」時，放慢語速，說：「我們已為他止痛，他走得很平靜。」

這一切都不是醫學的勝利，卻是人與人之間的溫度。

她忽然明白：急診的機械按壓之所以令她恐懼，是因為機器能做的永遠只是「按」。
 只有人，能做「站在一起」。

Aurora 把錦集收回紙袋，紙袋貼著她的掌心，像貼著一片尚未癒合的溫熱。她抬起頭，望向教堂前方的街。天色仍灰，卻不是那種把人吞沒的灰，倒像黎明前的雲海——你看不清遠處，可你知道光正在慢慢靠近。

她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
Aurora——曙光，昭昭若明。
她以前怕這個名字太亮，怕自己配不上它，因為自己在急診裡的無力、在死亡前的敗退。可如今她明白：昭昭若明，從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強；是為了在最暗的時候，仍能把路照出一點輪廓。

小澄的母親把圍巾拉緊，像要回家。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Aurora。」
「妳有天問我——孩子走了，妳的陪伴有什麼意義。」
 她笑了一下，笑裡還有痛，但痛已不再把她折斷。
「我現在回答你：意義不是結果。」
「意義是——你沒有離開。」

Aurora 站在台階上，忽然覺得胸口那塊長久的冰微微融了一角。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把那句話收進心裡，像收進一盞小燈。

回醫院的路上，急診的廣播在遠處響了一次。那聲音仍會讓她本能地緊一下，胃也仍會縮。但她沒有像從前那樣被恐懼按住。她只是停了一瞬，深呼吸，然後繼續走。

她走到急診入口，自動門反射出她的影子。白光仍在，機聲仍會響，結局仍可能是「停」。她知道自己不會因為一本文集就突然無所畏懼——創傷不是一夜散去。可她也知道，自己已不再被「敗局」全然定義。

她把手放在口袋裡，摸到那張小澄畫的貼紙——歪歪的太陽。它的邊緣因反覆摩挲而有些起毛，卻仍牢牢貼著。

Aurora 推門而入，進行急救。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
有些人救不回來。
有些夜必然降臨。
可只要有人願意站在崩塌的一側，把手伸出去——
敗，也未必是敗。
而她願意。
——《敗而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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