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livingwaterstudio.net
sheng285 台币一千元
撰稿：林琦琦

第十一個在台灣過的農曆新年，窗外的天氣冷得很乾淨。那種冷，像醫院走廊裡的白光一樣，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誰在堅強，誰在逞強，誰其實已經撐不住了。

我在台灣十年了。

這句話我常說，像是在替自己蓋章。馬來西亞人，來台灣念醫學系，留下來在醫院上班。十年，把陌生練成了習慣，把不屬於自己的節奏，練到可以在其中呼吸。值班表、病歷、晨會、交班、藥單、報告，日子被切成一格一格的時間，忙到連節慶都像貼在行事曆上的提醒：喔，要過年了。

自從來到台灣以後，我的新年紅包都很「現代」。爸媽會在過年前幾天傳訊息問我：「有收到嗎？」我回：「有。」紅包不再是紅色的、溫熱的、不再有紙張的厚度與摩擦聲，而是一筆轉帳紀錄、一串數字，一個通知跳出來，然後被我迅速滑掉。那也很好，因為我不在家。他們在馬來西亞，我在台灣。這是我們跨海生活的方式——用最有效率的方法，把想念變成可以抵達的形式。

只是，效率總會漏掉一些東西。

今年不一樣。第十一年，我因病留職停薪。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身體被迫慢下來，腦袋卻還停在醫院的速度裡。你明明知道自己需要休息，但你會本能地計算：這個月的房租、保險、生活費，還有「我怎麼可以停下來」。我在病床與沙發之間移動，像在兩個世界的邊界徘徊。從前我照顧別人的病，現在輪到我學習如何承認自己的脆弱。

爸媽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台灣的。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他們說得很輕鬆，好像只是剛好想出國走走，剛好想吃我常說的那家小吃，剛好也想看看我租的房子。可是我知道，不是剛好。是因為我病了。是因為我離他們太遠，而他們再怎麼不擅長說「我擔心你」，都還是會用行動把那句話說完。

見到他們的那一刻，我突然變得很小。十年來我在台灣學會的成熟、學會的堅硬、學會的把情緒藏在口罩後面，都在他們面前鬆動。媽媽的第一句話不是問病名，不是問治療，不是問我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上班。她只是看著我，像看一個把自己藏起來太久的小孩，輕輕說：「瘦了。」

我原本想笑著帶過，我才明白，有些關心是直接的，直接到你沒有退路，只能承認：原來我真的需要被照顧。

過年前一天，我們在台灣的小小客廳裡。桌上有我臨時買來的年糖，還有爸媽從行李箱裡拿出來的家鄉味：一些用塑膠袋包得密密實實的餅乾，像是把馬來西亞的潮濕與熱度都一起帶來。屋子裡有一種久違的熱鬧，不是喧鬧，而是有人在旁邊走動、有人在廚房翻找碗盤、有人一直叫你多穿一點，這種你以為自己早已習慣沒有的聲音。

那天媽媽忽然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紅包。

那是真的紅包。紅色的，薄薄的，一角壓得平整。她沒有把它放在桌上，也沒有像轉帳那樣說「我已經給你了」。她是把它遞到我手上——手指碰到我的手指，紅包貼著我的掌心，帶著一點點溫度。

我愣了一下。

那一秒，時間像被按下暫停。十年來，我所有的過年都很快速：上班、值班、吃一餐、滑手機、收到轉帳、回一句「謝謝」。可是這一次，紅包在我手裡，有重量、有觸感、有「面對面」這件事。那個動作明明很簡單，卻像是穿越十年的距離，穿越飛機、穿越海峽、穿越我用忙碌堆起來的高牆，直接抵達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想說：「媽，不用啦，我都工作了。」可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為我知道，這不是錢。這是她想要把我放回她能夠照顧得到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下下。

爸媽在台灣待了幾天。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把看似普通的日子過得像節日。然後他們又回馬來西亞了。機場的告別總是很短，短到你還來不及好好看清楚他們的背影，他們就被人潮推著往前走。回到家，屋子又安靜下來，安靜到你會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冰箱運轉的聲音，聽見那種「又只剩我一個人了」的空洞。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那天晚上，我才打開紅包。

裡面放著一張新台幣一千元。鈔票很新，像剛從銀行領出來一樣平整。藍色的紙張在燈下有一種清晰的光澤。我用指尖摸了摸它，紙的纖維有一種真實的粗糙感，跟螢幕上的數字完全不同。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在馬來西亞過年。

那時候爸媽給的都是等量的馬幣。每一年都一樣，好像他們在用一種穩定的方式告訴我：我們一直在。小孩子的我其實不懂匯率，也不懂生活成本。我只知道那是錢，是可以買零食、買玩具、買快樂的東西。所以每次收到紅包，我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高薪的富翁。口袋裡鼓起來的那種滿足，像是擁有整個世界。

而現在，這一千塊台幣，若換算成等量的馬幣，我依然能理解那個數字的漂亮。只是它不再是一種「可以買到什麼」的興奮。我在醫院做事，早已習慣金錢用電子形式來去。薪資入帳、帳單扣款、刷卡、轉帳，我甚至很少摸到紙鈔。那張一千塊若放進我的薪資裡，也許只是其中一個小小的片段；若放進我的消費生活裡，也許只是豐富的三餐、一次交通、幾樣日用品。它的幣值，在我如今的世界裡，已經不再高昂。

可是我拿著那張鈔票，卻突然覺得它很重。

重的不是它能換來什麼，而是它從哪裡來。它不是ATM吐出來的，不是一段冷冰冰的交易紀錄，不是銀行App的一串通知。它是從媽媽的手裡來的。是她把紅包拿出來，遞到我面前，讓我接住的那個瞬間。那個瞬間裡，有她的擔心、有她的心疼、有她沒說出口的「你回來了就好」，也有她用一個最古老、最熟悉的方式告訴我：你還是我的孩子。

我明明已經長大了。明明應該是我賺了錢，要包紅包給父母；明明應該是我把他們照顧好、把他們安置好，讓他們不用再為我操心。可是這一年，我生病、停薪、被迫慢下來，才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堅強。我可以在醫院裡當醫師，穿著白袍做判斷、下決定、承擔責任；但在父母面前，我仍然可以被允許退回去——退回那個會被遞上一個紅包、會被叮嚀多穿衣服、會被看一眼就說「瘦了」的小孩。

那張一千塊的紙鈔，在我指間發出很輕的聲音。可是它把我心裡某個地方敲得很響。

我把鈔票放回紅包裡，沒有急著花掉。我甚至有點捨不得讓它消失在日常裡。因為那不是一千塊而已，那是一段被保存下來的「面對面」。是一種跨越十年的重新連結。是我以為自己早就習慣的孤單，被短暫地填滿的證據。

我忽然明白，有些富有不是存款數字，而是你在某些時刻，仍然有人願意把你當成孩子。

第十一年的新年，我在台灣，因病停下來。世界沒有因此停止運轉，醫院依舊忙碌，街上依舊車水馬龍。可是我得到了一個很小、很傳統、很溫熱的東西——一個紅包，一張一千塊。

它的價值不在幣值。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它的價值在於：我伸出手的時候，有人把愛放進來。而我接住的，不只是錢。是十年來第一次，我在異鄉的年節裡，真的被抱回家了一次。

转载请注明：活水之声 » sheng285 台币一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