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livingwaterstudio.net
sheng280 十字架下的急救
撰稿：林琦琦
我是林琦琦。去年六月，我在急診當住院醫師，我第一年來到醫院工作——嘉義基督教醫院。那種「第一次真的站在第一線」的感覺，很像被丟進海裡：你會游泳、你也背過流程，但浪一來，還是會嗆得亂七八糟，頭髮也浸泡得狼狽。
其實在來急診之前，我也不是沒看過死亡。我去過內科、外科，病房裡也院宣過死亡——那種把聽診器放上去，呼吸音真的沒了；筆燈一照，瞳孔放大了；心電圖呈現完全的一條橫線。家屬在旁邊哭或發呆，你說出那句「您好，我是今天的值班醫師XXX，病人XXX於時間X點X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瞳孔反射……」的瞬間，胸口也會沉一下。在電腦前紀錄duty note打上「expired」時，心裡也會有一陣需要時間去安頓的寂靜。
我也作過急救，中央靜脈導管、壓ambu、插管，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送 ICU，看著血壓回來、瞳孔有反應，心裡會有一種很粗糙、很直接的成就感：啊，好險。
可是 OHCA 不一樣。OHCA 的衝擊不是「你有沒有看過死人」，是它會把你所有相信的東西都拿出來狠狠地拷問一遍：你的技術、你的努力、你的信仰、你的身分，甚至你以為自己早就熟悉不過的冷靜。
那天我第一次遇到 OHCA，病人被推進急救區，整個畫面像快轉：護理師的腳步聲、醫師喊指令、家屬在外面哭到聲音碎掉、監視器的線條貼著地板繞成一團。然後 LUCAS 上場——機器固定好，開始壓胸，「咚、咚、咚」地打在胸骨上，節奏穩到可怕。機器很厲害，完全不會喘，不會手軟，不會像人一樣壓到後面肩膀抖、手臂酸、心裡開始慌。
那次我抬頭看到牆上的十字架——我們是嘉義基督教醫院，急救區的十字架就掛在那裡，不高不低，抬頭就看得見。那一瞬間，我看得很清楚，清楚到有點刺眼。
我心裡一陣涼，突然覺得，上帝好像不在這裡？
我知道這句話不是真的，但那時候它就是從我心裡冒出來。因為眼前這具身體，沒有心跳、沒有呼吸，皮膚的顏色跟溫度都在告訴你：希望太渺茫，不必期待。你所有的流程、你的 ACLS、你的「照規範走」、你的「每兩分鐘check pulse」，在死亡面前像被捏扁的紙杯——你還是會拿著它，但你知道它撐不起來了。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第二次、第三次 OHCA 來的時候，我開始變得很矛盾。我手上照著流程做，腦子照著節奏跑，但心裡開始做另一件事：禱告。 「主啊，讓他醒過來，好不好？就多一次機會就好。讓他醒來，讓他可以再選一次：要不要信祢、要不要接受救恩、要不要永生。一次就好。」
我一邊看節律、一邊等藥推進去，一邊站在LUCAS旁邊，一邊在心裡講這些話。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我是在為他求，還是在為我自己求——求我不要那麼無力，求我在急救區所做的一切不要只是流程的空殼。
第四次急救 OHCA，我正要禱告，抬頭看十字架。然後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天父在看著我，祂在對我笑，然後搖搖頭，對我說：「妳不用為他禱告。今天我就要帶他走。我已經給過他夠多選擇的機會了。」
那句話像把我整個人按在地上。那句話提醒我：我不是救主。我能做的是盡人事，但生命的主權不在我手上。
急診很常教你要「掌握時間」「控制節奏」「判斷可逆原因」，可是在那個瞬間我才真的知道，有些事你控制不了，你只能交託，你甚至要順服你所不明白的。
後來的每一次 OHCA，幾乎都沒有救回來。你說麻木嗎？我反而覺得更像「被打開」：每一次都把你心裡某個地方撬開一次。流程走完，宣告時間寫下去，LUCAS 停下來，整間急救區忽然安靜，那個安靜會一路黏到你下班。
我的班都是 12 小時。下班都是晚上 8 點。那個時間點很怪：外面的人在吃晚餐、在逛街、在回家，城市的燈開始亮，生活看起來很正常；但我從急救區走出來，身上還有手套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剛剛有人死掉」的虛脫。你穿著白袍走在走廊上，明明周遭很亮，你卻覺得心裡很暗沈。
有一次我下班，真的撐不住，回到宿舍裡崩潰地哭，那種「整個人塌下來」的哭。我哭人的渺小，也哭靈魂的沉淪。我一直在想：ACLS 流程到底是多少專家的投入？ACLS 證照到底多嚴謹、多難考？我也很認真背、很認真做，可為什麼在死亡面前，有時候就是——沒用。你做得再標準，對方還是回不來。那不是你不夠努力，而是你真的碰到一堵牆——死亡的藩籬，你沒有主權。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有一天晚上，牧師帶了一點吃的來接我下班回宿舍，她知道我一定沒好好吃飯。我一上車又忍不住的哭起來，因為我剛處理完一個 OHCA，還是沒有救回來。牧師沒有叫我「不要哭」，也沒有急著用道理壓過去，他只是說：「你上了12小時的班了，累了，脆弱了。」然後跟我講托爾斯泰《人靠什麼活著》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有個窮鞋匠在寒冷的日子救了一個快凍死的人，帶他回家、給他吃、給他穿。那個人其實是天使，被上帝派來人間學三個答案：人心裡有什麼？人不知道什麼？人靠什麼活著？後來天使看到有人以為自己還能活很久，訂做昂貴的靴子，結果隔天就死了；也看到有人看起來養不起孩子，卻因為別人的憐憫和幫助得以活下去。最後天使明白：人心裡有愛；人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人靠愛活著。
那晚我聽完，沒有突然變得很堅強，但我心裡的結打開了一點點。
我終於承認：我不知道每個人什麼時候會死。
我也不知道上帝在每個人的生命裡，已經做了多少工作、給了多少機會。
我能做的，是在急救區的那三十分鐘，盡我所能；在救不回來的時候，仍然尊重這個人，尊重他最後的路，最重要的，是敬畏那位賞賜氣息和收回氣息的主；在我自己快碎掉的時候，還願意回頭看一眼十字架，說一句很小聲的「主啊，求祢憐憫」。
所以這週——不，應該說那個六月以來，我學到的除了更熟練的急救技巧，還有更難的功課：人真的很小，醫師也很小。有些門你推不開，你只能站在門外，手還在抖，然後把結果交託。
人不知道的是什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亡。
人活著靠什麼活？靠愛活著。
而我這個住院醫師，每天 12 小時，晚上 8 點下班，從急救區走出來的路上，還在學怎麼把「愛」留在心裡——不被流程磨光、不被挫敗磨到麻木。
願主保守我，叫我在死亡旁邊工作，仍然不失去溫柔。
願主的平安，像那面牆上的十字架一樣，安安靜靜地在那裡：我抬頭就看得見。
®®®未经授权，请勿擅自使用、转载、出版、印刷；已经抄袭者请自行删除，请尊重知识产权，违者即为“盗取”。十诫中第八诫“不可偷盗” ®®®
*****
附註：
1. OHCA：Out-of-Hospital Cardiac Arrest，院外心跳停止
2. ACLS：Advanced Cardiovascular Life Support，高級心臟救命術
3. LUCAS：一種「自動胸外按壓機」（機器壓胸）
4. check pulse（摸脈搏）：急救中會定期短暫停下按壓，快速確認有沒有脈搏／有沒有恢復自發循環。
5. Ambu（壓 Ambu）：Ambu bag / Bag-valve mask (BVM)，甦醒球／手擠呼吸囊
6. duty note：值班紀錄／值班病歷筆記
7. expired：病歷常用的英文註記，意思是「病人已死亡」
转载请注明：活水之声 » sheng280 十字架下的急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