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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03 世上第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
作者：林琦琦

「妳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當我一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了他，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那句話落下時，微微的風吹起，風裡有一絲梔子花的香氣，輕輕的像一個吻，像有人把溫柔不聲不響地放進空氣裡——彷彿整座園子都在替他作證：我不是偶然，我是被迎接的。

祂像把禮物交到亞當手裡：「我把她交給你，不是要你擁有她，是要你學會珍惜她。」他看著我，像第一次學會呼吸：「我怎麼叫妳，才不會把妳叫得太輕率？」祂對我說：「妳不是附屬，妳是答案。妳會在他的世界裡，成為他從前沒有的喜樂。」我說：「我什麼都還不懂……」祂告訴我：「不懂也可以被愛。妳只要先學會一件事：放心。」

祂輕聲地祝福我們：「願你們在彼此身上，看見我的良善。」

我還不懂什麼叫「永遠」，也不懂什麼叫「誓言」。可我懂他的眼神——像一個人終於找回失落很久的部分，眼底那種亮——驚訝裡有喜悅，喜悅裡又有小心翼翼的珍惜。像他在說：「妳來了，我就完整了；而我會好好守住這份完整——守住妳。」

我忽然覺得臉頰發燙，像花瓣被日光照到最柔軟的邊緣。想把眼神躲開，卻又忍不住一直看他——好像只要眨一下眼，他就會變成夢。我的心跳得越來越急，急到生怕太大聲，被他聽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沒有催促，也沒有逼近，只是安安靜靜地等，像把自己交給我。那一瞬間我明白：真正的安全是被允許選擇。於是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很暖，像一塊剛吸飽陽光的石頭；我的指尖一碰到那溫度，整個人就像被帶回某個本來就該屬於我的位置。我的手在他的手裡變得很小，可那並不讓我覺得軟弱——反而讓我踏實，像終於有人說：「妳可以放心，把自己交給我。」

他輕輕收攏手指，握住我，力道剛好——不讓我逃，也不讓我痛。那份克制裡有濃得化不開的熱，像河底的暗流，安靜卻堅定。我抬眼看他，發現他也在呼吸，像是把想要靠近的衝動，緩緩壓成一種溫柔的穩定。

那時候我才知道，被他凝視，是被承接，是被欣賞，是被安放。那時候連沉默都是柔軟的——像草葉上未落的露，像兩顆心靠得很近，近到不需要言語也能彼此發光。

而我在那一刻，竟第一次生出一個大膽又甜蜜的念頭：如果這就是開始，那麼往後每一個日子，我都願意用同樣的手心溫度，回握他。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說：「我們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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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甸園的日子像一條沒有結的緞帶，柔順地滑過每一個早晨。我們並肩走在園中，像兩個第一次靠近就心跳失序，卻還裝作鎮定的人，急著把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走一遍。動物們不怕我們，牠們用鼻子、用眼睛、用羽毛的顫動來回應我們。

祂笑著對我們說：「我把牠們帶來，不只是給你們管理——也給你們一起玩。」我指著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牠像一團雲在跑，我叫牠『小雲』。」他一本正經地說：「那是羊。」祂呵呵的笑：「羊也可以叫小雲。名字裡有愛，就不會錯。」他轉頭看上帝：「祢這是在鼓勵她更胡鬧。」祂說：「我在鼓勵你更溫柔。」我得意地看著他：「聽見了嗎？上帝站我這邊。」祂對我們說：「我站在你們的『我們』這邊。」

有一隻小獸，跑起來像把風綁在腳上，輕快得不可思議。我笑得彎下腰，指著牠說：「你跑起來像風，我叫你『風腳』。」他皺了眉，像是把一件事端端正正擺回原位似的：「牠是鹿。」我故意眨眼：「那就叫『鹿』——但牠是我的鹿。」他忍住笑，語氣卻很穩：「園子裡沒有『妳的』，只有『我們的』。」

我心裡像被一朵花輕輕敲了一下，細軟得不敢出聲，只好嘴硬：「那你也是『我們的』嗎？」他停了一瞬，像在認真思考這句玩笑背後的重量，然後笑開來說：「我先是『妳的』，然後才是『我們的』。」

那句話落下去，我突然覺得世界很大。那時候連名字都會相愛——因為每個名字裡，都藏著我們的笑。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說：「我們也在這裡。」

*****

每天傍晚，園子會有一陣晚風。風從柳樹梢走過來，帶著花的香、果的甜，像有人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悄悄吹得更近一點，又替世界蓋上一層薄薄的柔光。

我們並肩躺在草地上，望著星空。伊甸園的星空很近，像一盞盞不會熄的燈，安靜地把光掛在我們的天空上。

我總喜歡先開口，像是怕幸福太滿會溢出來：「今天謝謝你……沒有笑我。」他看著我，眼裡是不急不躁的溫柔：「妳要是再叫一隻鳥『會唱歌的小火』，我可能會笑得比較大聲。」「那你也要謝謝我。」我故作嚴肅，「我讓你的世界變得比較有趣。」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髮，像把一個承諾揉進我心裡：「今天謝謝妳陪我。」有時候我會突然認真，問他一些我自己也說不清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晚風換了方向呢？」他笑著，看著星，像看著一件他願意守到最後的事：「那我就替晚風來妳這一邊。」我聽著那句話，胸口很安靜。那晚我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像把自己放回家。

我以為婚姻就是每天把對方放回心裡一次。

我說：「星星那麼多，為什麼我只想看你？」他小聲地說：「因為妳就是我看見的第一顆光。」祂像晚風一樣靠近：「你們的感謝，不必宏大。每天小小一句『謝謝』，也能把愛養大。」我對他說：「今天謝謝你，把我放在你眼裡最亮的地方。」他回道：「今天謝謝妳，讓我的世界第一次有了『我們』。」

祂溫柔地替我們蓋上天空的被子：「願你們每天睡前，都把對方放回心裡一次。」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說：「我們也在這裡。」

*****

伊甸園裡，祂像看見花開一般：「你們不必藏。你們在愛裡，本來就安全。」他笑著問：「上帝，我這樣靠近她，可以嗎？」祂暖暖的回應：「可以。愛不是禁忌，愛是我給你們的禮物。」他對我說：「妳在我面前，不必收起任何明亮。」我興奮地告訴他：「那我就不藏笑、不藏驚喜、不藏好奇、不藏喜歡、不藏突如其來的擁抱、不藏想把彼此留在身邊的念頭。」他的眼睛看著我時，像光照在水面上，沒有刺，只有清澈。那時候我們彼此沒有門，只有回家的路。

夜裡他抱著我，我聽見他的心跳，像聽見世界最可靠的節奏。我不怕他的靠近，也不怕自己的柔軟會被傷害。因為我相信：我在他的眼裡，只會更完整。

後來我才知道，世界一旦學會了「遮掩」，親密就會開始疼。那種疼不是身體的，是心。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說：「我們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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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園子裡有一棵樹，存在得像一個安靜的界線。它不張狂、不喊叫，卻讓我每次路過都會想起——原來世界有「不能」。我第一次意識到限制時，並沒有想背叛什麼。我只是突然明白：原來愛裡也會有門檻，原來完整不是理所當然。

我問他：「為什麼要有『不能』？」祂替他回答：「因為愛不是沒有界線，愛是讓你在界線裡更自由。」他一副急著保護我的樣子，手伸出來：「我們不要靠近就好。」祂說：「他不是要擋住你，他是怕你受傷。」祂溫柔地告訴我：「妳想懂，並不錯。但記得：妳懂不懂，都不影響我愛不愛妳。」祂接著說：「還有，若有誰把界線說成剝奪，記得回來問我。」

不是樹在呼喚我，是那個「不能」在我心頭發出聲音。

我開始想：如果我也能懂更多，是不是就不必被保護得像孩子？如果我也能知道，是不是就能和他一樣站在園子中央，而不是永遠站在他的身側？

我沒把這些都說出口。因為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不說出口的東西，也會長出影子。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說：「我們也在這裡。」

*****

一天，我正在和小狗賽跑。跑到花園的那邊，我和小狗停了下來，喘息一下，玩得正起興。而蛇從花園旁邊出現時，聲音很輕，像風從葉縫滑過來。牠沒有用力逼迫我，只用一種好像很懂我的口吻問：「妳真的相信愛會設門檻嗎？」

我一怔。

牠又說：「妳只是想更完整，這不是罪。」

那句話像一把很細的針，刺中我不敢承認的渴望。我想反駁，卻又忍不住想：是啊，我只是想完整，我只是想被承認，我只是想⋯⋯

牠看著我，眼神像水面，不起波，卻吞得下任何倒影：「他是不是不希望你跟他一樣懂？」

我心裡又顫抖了一下。

蛇繼續說：「你們說會死。可死是什麼？你們連死亡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怕？」

牠把後果說得那麼遠、那麼模糊，像霧一樣飄在很久以後；卻把眼前的渴望說得那麼亮，亮得像正義。

牠沒有逼我走向樹；牠只是把我心裡那一步，照亮得像正確。

那天以後，牠過了很久沒有再出現。直到有一天，我和他追著蝴蝶來到了分別善惡樹前。蛇對我說：「上帝難道是真的說不許你們吃園中所有樹上的果子嗎？」我對蛇說：「園中樹上的果子，我們可以吃；只有園當中那棵樹上的果子，上帝曾說：『你們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們死』。」蛇又對我說：「你們不會死，因為上帝知道，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上帝能知道善惡。」

果子很美得閃亮，像是把整個園子的光都吸進去，還能使人有智慧，就伸手摘下來，吃了。當我咬下去的瞬間，甜先來，然後是——一種陌生的清醒，像冰水灌入胸口。

我轉身把果子給他。那一刻我不只是想分享，我更像是在說：你看，我也能懂，我也能站在你之前。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羨慕，有渴望，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害怕。最後他也吃了。

世界沒有立刻崩壞，天空沒有落下，園子仍然芬芳。

但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

*****

天起了涼風，我第一次知道冷是什麼感覺。

最先改變的是眼神。

他看我時，眼裡第一次出現「打量」。像我不再只是我，而變成一件需要被判定的事。我的皮膚忽然覺得赤裸，明明晚風仍在，安全感卻消失。

我也看見自己：我開始在他面前退一步，像怕自己的脆弱被他抓住，像怕他用它來證明我錯。

我們開始遮掩。不是只遮身體，而是遮心。

他說：「是妳……」那句話像刀，卻不是刺進皮肉，是刺進我曾以為永遠安全的地方。我想嘶吼回去，想把所有的委屈都砸在他身上：你也吃了！你明明也選了！你就在場！

我們吵了起來。吵得像要把彼此撕開，才能各自活下去。

直到某一句話落下——也許是他說的，也許是我說的——突然間，我停住了。

我發現：以前我們有話說不完。現在我每說一個字，都像把刀遞出去；也像把自己的心遞出去讓人踩。

我第一次沉默。

沉默不是沒有聲音，是我終於聽見我們之間裂開和粉碎的聲音。

我們站在彼此面前，卻像各自站在風裡。那晚星空仍在，可我第一次覺得星光照不到我。從那天起，我們不再站在一起面對世界，而是各自站在世界前面擋對方。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然後祂說：「你們的沈默，我聽得見。」

*****

離開園子後，世界沒有我們熟悉的柔軟。土地變得硬，風變得直，日子變得長。

我們不至於窮困——世界仍然給我們果實與水源，仍然有可依靠的洞穴與樹蔭——但我們很勞累。累得像每一天都要用力把自己從地面拔起來，才能走下去。

他白天在土地上用力，手掌磨出厚繭，眼神卻越來越沉。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走近，又怕靠近只會碰到刺。

我說：「你已經很努力了。」他沒看我：「努力不會讓土變軟。」我心頭一緊：「那你要我說什麼？」他低聲，像把話咬碎才吐出來：「不要說話。你一開口，我就想起那棵樹。」

我像被推回某個永遠站不穩的位置：「你每一次提那棵樹，都是把我推回去一次。當時你就在旁邊。」他終於抬頭看我，那眼神裡有疲憊，有恨自己無能的羞愧，也有無處安放的傷痛：「那妳要我怎麼忘？」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們不是不愛了，我們只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他用沉默求生，我用追問求生。他用工作把自己磨得更硬，我用眼淚把自己逼得像是個負擔。我們都以為對方不懂自己，卻忘了：我們都遺忘了真正的自己。祂對我說：「妳不是負擔。妳是他的家。」

夜裡，我仍然想說那句舊的練習：「今天謝謝你。」但話在喉嚨裡卡住，像一顆小石子，吞不下也吐不出。

我們表面和平，內裡裂著——像兩片靠在一起的冰，彼此還在，但已經不再融。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怯怯地說：「我也在這裡。」

*****

後來我有了孩子。

第一個孩子來到我懷裡時，我哭得發抖。那不是單純的喜悅，而是一種混雜的震驚：世界明明已經破碎，卻還能把生命交到我手上。

我叫他該隱。該隱從小就像一盞風裡不敢晃的燈，他的眼睛總在尋找答案：哪裡是對的？哪裡是錯的？怎樣做才會被肯定？

第二個孩子是亞伯。亞伯像一口柔軟的呼吸，他靠近動物時，動物也願意靠近他。他不急著證明自己，他比較像相信：愛本來就會來。

我在孩子身上看見我們的影子：一個想證明，一個只想被愛。

亞當教該隱如何握住工具，如何把地翻開，如何把種子按進土裡。他對該隱的期待很大，因為該隱像他的延伸——要堅強、要頂住、要把日子撐出形狀。

但該隱越想撐住，越像要把世界掐住。他每一次挫敗，眼神就更硬，像把自己的心封起來。

我對亞伯比較容易柔軟。我會在他睡前替他把頭髮撥到耳後，像替他把世界的尖銳撥開一點。可我每一次對亞伯溫柔，該隱都看在眼裡，像看見一個他永遠搶不到的位置。

有一天該隱站在我身後，聲音很小，卻像石頭落入水底：「妳是不是比較喜歡他？」我愣住，想立刻否認，可我嘴唇動了動，竟發現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能不傷人。

「不是。」我說，卻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空。該隱笑了一下，那笑不像笑，像把門關上：「妳不用解釋。解釋就是因為有比較。」

我想伸手抱他，他卻退開一步。那一步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在樹前退不退、伸不伸之間，做錯了一個選擇。

我開始害怕：有些東西，會遺傳。不是血，而是裂痕。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的聲音更小了，說：「我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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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的天空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個我們以為能平安過去的日子。

該隱說要去田裡，亞伯說要跟。兩人的背影一前一後，像兩條不同的路，卻走向同一片空地。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安。可能是母親的直覺，像風在草間拂過，提醒我有什麼即將倒塌。我站在洞口望著遠處，手指一直抓著衣角，抓得發白。直到我聽見一聲不屬於日常的聲音。

我跑。我從來沒有那樣跑過。每一步都像踩碎自己的呼吸。我在風裡聞不到梔子花了，只聞到土的腥、汗的鹹，和一種說不上來的噁心。

我看見亞伯倒在地上。

我抱起他，才知道「死」是什麼。死不是結束，是再也抱不到。

他的身體變得好輕好輕——靈魂離開後留下的空蕩。我用力叫他的名字，像叫一個回頭的孩子，可他不回頭了。

我抬頭，看見該隱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哭。他的臉像被什麼東西抽乾，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硬殼。他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像一個人站在自己親手挖出的深洞旁邊，明明還活著，卻已經掉下去了。

我想打他，想抱他，想把他搖醒，想問他：「你怎麼敢？」

可是我的喉嚨只能吐出破碎的氣音。母親的愛和母親的恐懼在同一個身體裡碰撞到流血。

我只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句話，一直回響：「我吃下的，不只是果子；我也吞下了後果。」

我抱著亞伯：「上帝，這是我吞下的後果嗎？」祂仍然不急不徐地答道：「妳是我仍願意安慰的孩子。妳要哭，可以安心地在我面前哭。」

那天之後，園外的世界更大了。大得像把我們每個人都分散在不同的孤獨裡。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而我，在無聲的哭泣裡。

*****

失去亞伯後，我和亞當沒有真正吵架了。我們太累了，累到連吵都覺得奢侈。白天我們一起做事，像兩個被迫同船的人：生火、取水、照料土地、修補屋頂、把日子一塊塊堆起來。

我們會問：「你吃了嗎？」卻不再說：「今天謝謝你。」我們會並肩走路，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

有時夜裡我醒來，看見他坐在黑暗裡，背影像一座沉默的山。我想靠過去，卻又怕自己的靠近會讓他崩塌，或者讓我崩塌。

我們表面和平，內裡裂著。像兩個人把同一段繩子握在手裡，卻都不敢用力，怕一拉就斷。

祂在那個晚間到來：「今天你們說過謝謝了嗎？」我有點難為情：「我們……忘了。」沈默片刻，再補上一句：「忘了好久了。」祂輕聲說：「那就現在補上。愛常常不是沒了，是忘了練習。」

我走向他的背影：「亞當」他回頭，想說什麼，又不想說什麼，最後擠出了一句：「我在這裡。」「我想坐在你旁邊。」他點了點頭。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那你把手給我……我想像以前一樣，至少回去一點點。」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說：「我也在這裡。」

*****

後來，我再次懷孕。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喜悅，是恐懼。我怕再愛一次，怕再失去一次，
怕我這雙手，抱得住生命，也抱住「死亡」。

亞當也怕。他不敢表現太多情緒。他把喜悅藏在沉默裡，把祈求藏在眼底。

孩子出生那夜，晚風忽然來了。不是伊甸那種甜得過分的風，而是一種帶著塵土、也帶著花香的風——我竟然在風裡又聞到一絲梔子花，淡淡的，像很久以前的記憶，終於願意回來。

我抱著孩子，眼淚落在他的額頭上，像把我所有不敢說的話都滴在他身上。

亞當走過來，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手指微微顫抖。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黑暗裡試探光：「我們還能……好好愛嗎？」

我抬頭看他。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我睜眼的那一刻，他說：「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風裡有梔子花；他的掌心向上，等著我把手放上去。

我把孩子交到他懷裡，然後把自己的手，慢慢放進他的掌心。

「我們不能回到伊甸園。」我說，「但我們可以試著回到『我們』。」他眼眶紅了，卻沒有躲。他用力握住我的手，像握住一個從荒地裡長出的希望。

那晚我們沒有說太多大道理。我們只是做回那個很小、很久遠以前的練習——像從碎裂裡把愛一片片拾起來。我輕聲說：「今天……謝謝你陪在旁邊。」他看著我，像終於把自己從冰裡解凍：「今天謝謝妳……辛苦的生下塞特。」

我們走到門口，抬頭看星。群星仍舊掛在天上，但今夜不再冷。晚風拂過，像提醒我：上帝的恩典會把明天帶來，上帝的豐富會把生命重新帶來，上帝的愛會把我們再次帶回來。

微微的風吹起，風裡有一絲梔子花的香氣。

我被他看見的那一刻，沒有消失。

我們只是走得很遠，繞過所有的錯，所有的罪，最後上帝的愛又回到我們身邊。或是，祂一直在我們身邊。

那晚祂說：「我在這裡。」我們說：「我們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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